清華大學彭林教授

2016年11月14日晚的新清華學堂里，彭林教授與現(xiàn)場的千余名年輕人共話在傳統(tǒng)文化的語境之下“人何以為人”。本場活動為“清華人文講堂”的第五期講座，鳳凰文化全程直播。

甫一登臺，彭教授就對現(xiàn)場的觀眾深鞠一躬，回應者卻寥寥，彭教授笑說等講座結(jié)束以后，年輕人們一定能學會還禮。“現(xiàn)在我們年輕人比較普遍的一個現(xiàn)象，在家里不尊重父母，到學校不尊重老師，到單位不尊重領(lǐng)導。但是他希望所有的人都要尊重他，這就奇怪了，這怎么可能呢？”在彭教授深入淺出的講座結(jié)束后，現(xiàn)場學生果然都深受啟發(fā)，意猶未盡，集體起身向他鞠躬致謝。

鳳凰文化在講座結(jié)束后，就傳統(tǒng)禮儀與當今社會的對彭教授進行了采訪。在他看來，全世界都在行跪拜禮，只有中國如此妖魔化它，這與鴉片戰(zhàn)爭后中國人的自信心的集體大崩潰有關(guān)。當鳳凰文化追問起對五四運動的看法時，彭教授不作回答，只說自己推崇錢穆，并不認可胡適。

詩人野夫收徒時的跪拜禮儀

在彭林教授看來，行跪拜禮和自由平等的理念并不相違背。西方人講人人平等，是因為在他們的宗教文化里每個人都是上帝的孩子。上帝通過女性的身體生在孩子，所以父子皆兄弟，可以互相直呼其名。但中國的文化體系和西方不同，沒有上帝或者救世主，講究的是倫理輩分。西方跪上帝不跪父母，中國跪父母恩師不跪上帝，都沒有什么錯。現(xiàn)代一些學者批評“孝敬”是天然的不平等，彭教授則認為雖然孩子和父母長輩在人格上是平等的，但禮儀上一定要遵守。而且人在不同的階段會扮演不同的家庭角色，承擔不同的責任，總是輪流有序的。“你做兒子的時候像個兒子，做孫子的時候像個孫子，輪到你做父親做爺爺了，孩子們也孝順你。”

談及跪拜禮，彭教授直言是當今中國社會上把跪拜妖魔化了，說得很不堪，好像跪拜的人簡直就是不可理喻的混蛋，這是不對的。跪拜禮不只是在中國存在，在世界各國都是普遍存在的：伊斯蘭世界一天十幾次五體投地，沒有人說他們怎么樣；在廟里去看到有人信佛的在跪拜你也并不抗拒；我們的道教跪拜，他們的基督教也跪拜，讀《圣經(jīng)》都是跪著的；另外跪拜在韓國、日本、東亞是很普遍的事情，生活里到處是這樣；我們魏晉南北朝之前的人也都是席地而坐，臀部落在腳跟上，這是極其自然的事。

彭教授認為，跪拜不可恥，關(guān)鍵是跪誰的問題，如果是要跪漢奸那當然要打死，但是對父母師長跪拜并不丟人，我們生活里的跪拜其實是非常多的：南京有一所小學失火了，班主任沖進火海救出了六個孩子自己卻燒死了，出殯的那一天六個孩子全跪在地上；鄧小平去世的時候，靈車從長安街開過去，路邊上有一個人長跪不起，那個人年齡不小，一定是他的家庭在文革很慘，鄧小平給了他們家新生，他覺得不用這個方式不足以表達。彭教授自己的導師去世的時候，在八寶山遺體告別，所有的人都是三鞠躬，他旁若無人地行大禮拜別導師，因為導師對自己有知遇之恩，人馬上就要化去了，這是在他身邊的最后一次機會。“我們也沒什么利益交換，我只是覺得我跟他這么多年，我不用這種方式我簡直連人都不是，那你們覺得很卑鄙嗎？”至于野夫、郭德綱的學生要不要跪自己的導師，要看他們自己，沒有人強迫他們，覺得用這個禮好就用，覺得不好就不用；覺得郭德綱值得磕頭那就磕，覺得不值得那就干脆不要去認他為師。男兒膝下有黃金，跪父母、恩師都沒有錯，當然生活里可能還會遇到那種讓人覺得必須用中國人最高禮節(jié)來感謝的人，但前提是思想上一定要是干干凈凈的。

錢穆

為什么跪拜禮在中國成了一個被遺棄嘲諷的對象？彭教授認為這是因為是鴉片戰(zhàn)爭之后，中國人經(jīng)歷了太多屈辱，一些官員在上級面前長期卑躬屈膝，久而久之，用到家庭里面都覺得不對了。中國現(xiàn)在的文化狀況跟這段經(jīng)歷有很密切的關(guān)系，我們錯誤地把這個結(jié)果歸到傳統(tǒng)文化，歸到孔子身上去了。

當年中國人對于中國文化的信心已經(jīng)崩潰了，崩潰到認為中國人是從巴比倫移民過來的，當?shù)匾靶U的土著、黃帝、盤古都是巴比倫人，連自己的種族都要懷疑。現(xiàn)在回頭看這些學者的文章，彭教授的心情非常復雜，想哭都哭不出來。他盛贊錢穆在舉世向西的時候站出來向東，有非凡的勇氣。“那個時候他跟胡適都在北大，教授都是西裝革履，錢穆穿中裝長衫，胡適看到了挖苦他，穿這么一身，你代表中國文化？錢穆說是，我代表中國文化。我們現(xiàn)在這樣講很平靜，但在那個環(huán)境里要有勇氣。”

 責任編輯：何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