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日北京畫院美術館同期推出了兩個展覽,一個是本土的大儒,一個是海歸的西畫家,相比于傅山展廳高漲的人氣,吳大羽的展廳顯得有些冷清。這并不奇怪,生前孤獨的吳大羽在中國油畫界一度幾乎被遺忘,以至他的子女當年想將作品捐贈給中國美術學院和上海等機構時竟然遭到拒絕,于是他的畫作就大部分漂洋過海被臺灣大未來畫廊收藏。估計這些部門的頭頭們現(xiàn)在一定后悔莫及,辦吳大羽的畫展變得如此困難。近年來,吳大羽的畫在藝術拍賣市場逐漸升溫,他不簽名的習慣也讓做假畫的投機者鉆了空子。北京畫院美術館的策展人十分審慎,只選用來源清晰的作品。“飛羽掠天——吳大羽的詩與畫”展突出的特點是把吳大羽生前的許多手稿(主要是詩)以多種方式呈現(xiàn)出來,他的畫倒像是成了配角。深藍色的紗幕張懸于兩個展廳的中央,上面印著吳大羽的舊體詩和白話詩,回首再去看那些印痕斑駁的小紙片與圈圈點點的毛筆小楷,分明能咂摸出貧病交加的畫家“嚼著黃連離去”的苦澀。站在那些小幅的油畫前,會有一種莫名的感動,因為吳大羽的油畫色彩正如他自己所言,“飛光嚼彩韻”,欲辨已忘形。

吳大羽詩歌條幅
1988年1月1日,畫家吳大羽在上海去世,終年86歲。近30年過去了,吳大羽這個名字在國內的畫壇上,更多歸屬于一個教育家的身份。我們不時地從他的學生吳冠中、朱德群這些已經(jīng)成為大師級的人那里聽到緬懷之語。上世紀30年代,吳大羽是杭州藝專聲望最高的西畫教授,15歲的朱德群入學后,是吳大羽讓他愛上油畫。吳冠中念念不忘大羽師講課的魅力,“總以源源不絕的生動比喻闡明藝術真諦”,引得藝專學子們群情激昂,矢志追隨他進入藝術的伊甸園。然而吳大羽的存世作品稀少,留在內地的更罕見,他的畫作面貌究竟如何,其情操人品也難觀其詳。2003年吳大羽百年誕辰之際,上海美術館舉辦了建國后唯一一次吳大羽的個展,他的100件畫作短暫面世,都出自臺灣畫廊的收藏。正因如此,“飛羽掠天展”集合了內地所藏的吳氏油畫十余張,難得一見。目前最早的《瓶花》作于1920年代,由淡藍、淺紫、暗綠的色點構成的灰色調中依然散發(fā)出隱秘的光感,尤其是瓶身周圍的色彩層次韻味十足,我似乎領略到為何當年林風眠在巴黎時即推崇吳大羽為“非凡的色彩畫家”。

吳大羽 1920s 瓶花 布面油彩 55x49.5cm 上海
不過真正讓吳大羽在1930年代贏得中國色彩派首席代表贊譽的還是憑借他的一批大幅人物畫,可惜畫作均毀于抗戰(zhàn),現(xiàn)只能從《良友》畫報與吳冠中的回憶中猜想了。這面“杭州國立藝專的旗幟”在1938年倒下,之后屢屢失業(yè);1958年雖躲過了被劃為右派之災,卻在成為上海油畫雕塑研究室專業(yè)畫家后,仍然宣講藝術風格的古怪為正常、抽象派藝術對社會主義藝術有利等,從而在“文革”中被定為“反動學術權威”遭批判,畫室壓縮為僅10平米的小閣樓,加之長期缺少顏料等畫材,只能偷偷畫小幅的畫,從此再無大的作品。
因而展廳中將近30年的畫作空白交由吳大羽的詩稿來填補。一個寫作的吳大羽從那些浸透了歷史塵埃而顯得輕薄易碎的紙片信札中浮現(xiàn)。教育家、畫家、詩人,在吳大羽的這三個身份背后其實還有三個關鍵詞:賦閑,隔絕,先鋒。他不能應和時代的某種要求作任何改變,包括他的同輩與學生都積極投入了時代,他卻停在原地不動,即使被剝奪,喪失安全感,也不妥協(xié)、不屈服、不取悅,從一而終。我們很難猜度他當時的心境。閔希文談到老師跟他不談畫,只談玄佛,他進入了自我冥思——時代的列車來了,他沒上車,而是在冥思這趟列車的去向。他的畫作不簽名,不留日期。早在文藝復興之前,繪畫并無署名,20世紀以來藝術家的簽名與財富和名聲相連。經(jīng)歷過精神危機和掙扎后的吳大羽,毅然把個人從繪畫上的痕跡抹去,只留下純粹的表達,由此可以想像他孤絕而徹底的人格。把這個世界放空,也許是一種哲學的解決,放空亦是某種否定,需要內心的巨大勇氣和力量。

吳大羽 無題 布面油彩 45.5x32.5cm
吳大羽當年留法時所獲得的視覺經(jīng)驗以及美學準則成為他一生不能更改的信條,寧愿變賣家產(chǎn),也不能變賣自己的美學準則。他是一個從未畫過政治畫,自始至終與法國野獸派相契合的中國西畫家,其油畫可聯(lián)想到馬蒂斯一生的實踐,其蠟筆畫可以看出畢加索、米羅等大師的影子。

吳大羽 無題 紙本蠟彩 39.4x27.8cm
展廳中那些蠟筆小畫,近乎畢加索晚年所進入的自由涂鴉狀態(tài),當繪畫的神圣性退潮后,現(xiàn)代繪畫進入了書寫化。吳大羽的蠟筆畫,像草稿,像半成品,幾乎就相當于今天的一小篇微博,很難尋找到國人閱讀繪畫時負載的意義所在,因為他瞬間捕捉,瞬間固定,放棄?;?,意圖回歸宇宙和自然本身。不少蠟筆畫畫幅很小,有點像兒童涂鴉畫,但畫面所隱藏的哲學萌芽卻屬于成人世界,一如西方視覺大師背后都有某種強大的哲學基礎,吳大羽不僅由佛玄老莊接通對藝術的認識,還說我們進入了“原子時代”,用現(xiàn)代物理學以及時空不確定性去審視藝術究竟是怎么回事,這種認識在他那一代畫家中極為稀少。假使憑借這種最為先鋒的藝術理念,最為自由的表達意識,輔以不那么困窘的物質條件,吳大羽這位色彩大師一定還能提煉出比眼下作品更為凝練的視覺核心符號。

從千千萬萬年前
人祖遺下的些微尊嚴
而今俯首與俱投下火焰
為是忍受時間的熬煎
——吳大羽《火花》
吳大羽的賦閑與自我隔絕相反暗合了世界美術界的某種潮流,成為一個時時領美學風氣之先的人。民國時期他是中國洋畫的旗幟人物,上世紀80年代他是抽象藝術的奠基人,今天看來他晚期的蠟筆畫竟又充當了涂鴉的先鋒。他拒絕了政治、歷史、社會,讓表達回歸表達自身,深深地與世界保持一致。讀其詩,他年輕時濃情化不開,屬于“五四”時期的浪漫一代,中年后他以陶淵明自況,晚年則堅信“我是不死的”。
一生背著洋鼓的吳大羽,周圍是體量巨大的中國大鼓,鑼鼓喧天,很久以來人們聽不見這只洋鼓的聲音。但我們還是在一片嘈雜中,想要尋找這只洋鼓的聲音。
責任編輯:王海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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