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啟宇先生簡介：
    楊啟宇（1948——），籍貫四川省自貢市。下鄉(xiāng)插隊多年，后畢業(yè)于成都大學數學系。當過教師、編輯，現為自由撰稿人，持社社長、岷社顧問、四川省詩學會會長。著有《無窮大史話》、《知青沉浮錄》、《軍閥混戰(zhàn)演義——巴蜀風云》、《蒼山龍隱錄》(待出版)、《楊啟宇詩鈔》、《新編天龍八部一百六十首》(待出版)等。

對聯(lián)漫談

因為單音節(jié)的漢語、方塊字的漢字的緣故，便形成了中文特有的對仗這種修辭方式：并列兩個句子其字數相等，且相同位置上用詞性（注意不是詞義）相近的字或結構相當（不一定相同）的詞組。漢賦和六朝駢文便大量使用對仗這種方法，尤其是駢文，基本上是用對仗的四六句組成。至于律詩，則規(guī)定中間兩聯(lián)必須對仗。對仗出現雖然很早，但單獨將對仗的兩個句子獨立作為對聯(lián)這種形式出現卻較遲。我們現在能看到的最早的對聯(lián)當數五代后蜀時孟昶宮中用的春聯(lián)：新年納馀慶；嘉節(jié)號長春。形式上是五言律詩中的一聯(lián)，但獨立使用，便成了對聯(lián)。

由于五、七言律詩中兩聯(lián)必須對仗，從唐代以來為文人所熟用，所以對聯(lián)中一大類便采用了五、七言詩的形式，其平仄也大致依五、七言律句平仄。如果僅僅是這樣，對聯(lián)不過是五、七律詩的附庸，但事實上對聯(lián)內容則豐富得多，從寥寥四言到洋洋灑灑數百上千言都有，自成一種文學體裁。以分類而論，當屬兩行對仗的抒情美文。因為屬于文，所以盡管也講聲調鏗鏘，但用字的平仄與詩不同，是不避什么幾連仄幾連平的。現在有人弄什么“聯(lián)律”，要將對聯(lián)用字的平仄作規(guī)定，但面對眾多的傳世佳聯(lián)，卻是有些自說自話！真要講究平仄規(guī)律，大體上不過上下聯(lián)每字平仄相對；上聯(lián)最后一字宜仄，下聯(lián)最后一字宜平；長聯(lián)上聯(lián)倒數笫二句最后一字宜平，下聯(lián)到數第二句最后一字宜仄...等干巴巴的幾條。且大體如此，各有例外，如岳麓書院門聯(lián)：

唯楚有材；於斯為盛。

上聯(lián)平收，下聯(lián)仄收，無損其佳。

另外關于詞性問題，我說相近即可，非個人主張，乃得之于蜀中詩壇幾位前輩口授。其實什么名詞、動詞、形容詞、副詞、介詞、數量詞之類，皆晚清始從西洋語法引入，傳統(tǒng)中文不講究這些的。另外中文凡平仄多音字、語性多義詞，詩詞對聯(lián)中皆可平仄借讀，語義借對。這也是得之前輩口授，援之前賢作品有例可循的。如重字平仄兩讀而意不同，老杜“幾時杯重把”重字借讀為仄；小字有形容詞和動詞二義（登泰山而小天下，小作動詞），老杜“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小借對憶。死摳平仄詞性，未免膠柱鼓瑟。

對聯(lián)的應用范圍極廣，山川名勝，廟宇樓觀，婚喪生辰，言志抒懷，即事論史，皆無不可。另有講究陰陽五行、偏旁部首、同聲諧意、人名地名別解雜串的所謂絕對者，近于鉆牛角尖，不在漫談之列。對聯(lián)既為美文，內容之外，形式上則要求對仗工穩(wěn)，造語自然流暢貼切，氣勢盛，格調高，音調爽朗。前人經典之作，給我們提供了學習品鑒的范例。

談到山川名勝之作，不能不提到昆明大觀樓孫髯翁那副長聯(lián)：

五百里滇池，奔來眼底，披襟岸幘，喜茫?？臻煙o邊，看：東驤神駿，西翥靈儀，北走蜿蜒，南翔縞素，高人韻士，何妨選勝登臨，趁蟹嶼螺洲，梳裹就風鬟霧鬢，更蘋天葦地，點綴些翠羽丹霞，莫孤負：四圍香稻，萬頃晴沙，九夏芙蓉，三春楊柳；

數千年往事，注到心頭，把酒凌虛，嘆滾滾英雄誰在？想：漢習樓船，唐標鐵柱，宋揮玉斧，元跨革囊，偉烈豐功，費盡移山心力，盡珠簾畫棟，卷不及暮雨朝云，便斷碣殘碑，都付與蒼煙落照，只贏得：幾杵疏鐘，半江漁火，兩行秋雁，一枕清霜。

此聯(lián)之佳，并不在于長，比之長的對聯(lián)多的是！從內容看，上聯(lián)寫景，下聯(lián)詠史，選材緊扣昆明滇池，雖是賦體，鋪排敷陳，不見拉扯之跡。造語典麗，對仗工穩(wěn)，更重要的是一氣貫注，騰挪變化，全無懈滯。長聯(lián)必須貫氣，熟讀經典駢文可幫助理解。南昌滕王閣重修，刊今人長聯(lián)，且不論詞藻優(yōu)劣，聯(lián)語堆砌，毫無章法關聯(lián)，如死蛇盤曲，了無生氣。

成都望江樓崇麗閣有清末鐘云舫長聯(lián)：

幾層樓獨撐東面峰，統(tǒng)近水遙山，供張畫譜：聚蔥嶺雪，散白河煙，烘丹景霞，染青衣霧。時而詩人吊古，時而猛士籌邊。只可憐花蕊飄零，早埋了春閨寶鏡；枇杷寂寞，空留著綠墅香墳。對此茫茫，百感交集。笑憨蝴蝶，總貪迷醉夢鄉(xiāng)中。試從絕頂高呼，問問問，這半江月誰家之物？

千年事屢換西川局，盡鴻篇巨制，裝演英雄：躍岡上龍，殞坡前鳳，臥關下虎，鳴井底蛙。忽然鐵馬金戈，忽然銀笙玉笛。倒不若長歌短賦，拋灑些幽恨閑愁；曲檻回廊，消受得清風好雨，嗟予蹙蹙，四海無歸，跳死猢猻，終落在乾坤套里。且向危樓俯首，看看看，哪一塊云是我的天！

寫景吊古抒情感事，允稱合作。但顯然有模仿大觀樓聯(lián)之痕跡，且造語之典麗，文氣之貫注，較孫聯(lián)亦略遜一籌。此聯(lián)尚有本事，傳鐘云舫受誣陷系獄。適逢岑春煊督川，知岑喜歡對聯(lián)，遂于獄中撰寫，托人張于望江樓崇麗閣。岑見聯(lián)大喜，為之昭雪。

望江樓崇麗閣另有一聯(lián)，乃流寓蜀中的江南才子顧復初撰寫：

引袖拂寒星，古意蒼茫，看四壁云山，青來劍外；
停琴佇涼月，予懷浩渺，送一篙春水，綠到江南。

顧為江蘇元和人，工詩詞奏牘，善撰聯(lián)，游幕流寓終老于蜀。此聯(lián)結句“送一篙春水，綠到江南”婉約地表達了思鄉(xiāng)之情，以氣格論，實在鐘聯(lián)之上。

當時望江樓最負盛名的對聯(lián)乃邛州伍崧生撰書，伍十八歲入翰林，才貌俊美，被稱為玉堂人物。肅順延攬人材，伍與巴縣徐琴舫、湘潭王壬秋皆為肅座上客。肅順敗誅，伍等貶斥回鄉(xiāng)。伍在川掌錦江書院數十年，晚年李鴻章以欽差入川，特登門拜望，并書對聯(lián)囑刻大門上：天下翰林皆晚輩；蜀中俊士半門生。伍望江樓聯(lián)云：

古井冷斜陽，問幾樹枇杷，何處是校書門巷；

大江橫曲檻，占一樓煙月，任平分工部草堂。

典雅精切，不愧名聯(lián)。但我個人認為望江樓最好的一副對聯(lián)乃民初五老七賢中的林思進作：

夕陽紅到枇杷，閱古今過客詞人，苔荒洪度千年井；
春水綠生楊柳，綰多少離愁別緒，門泊東吳萬里船。

情景交融，風神搖曳，不愧騷客情懷，才人吐囑。

    說到岑春煊帥蜀，還有故事。他以效仿諸葛武侯自詡，謂治亂世當用重典，嚴刑峻法，弄得怨聲載道。大年三十他微服私訪，見一戶人家門貼春聯(lián)：

十年宦比梅花冷；

一夜春從爆竹來。

岑大為欣賞，找人打聽，戶主乃候補知縣多年不得一缺的窮官。初五開印后即囑藩臺掛牌授官。該知縣上院來謝，岑問：你可知補缺的原由？對方說：是大帥的栽培。岑說：我不知道你，無從栽培。對方說：那是藩院的提攜。岑說：藩司連你名字都忘了，更說不上提攜。對方尷尬道：卑職雖然不肖，卻還是讀書人出身，候補十年，從未鉆過門路。岑笑曰：恭喜你一夜春從爆竹來。對方才知道是因聯(lián)獲官。

云南劍川趙藩時為四川鹽茶道，他當過岑春煊的塾師，見岑行事太過張揚，便借為武侯祠撰聯(lián)諷勸之：

能攻心，則反側自消，從古知兵非好戰(zhàn)；

不審勢，即寬嚴皆誤，后來治蜀要深思。

希望岑審勢度時，不要一味高壓。岑見聯(lián)老大不高興，本來趙藩已署理臬臺，卻被岑打發(fā)回永寧道原任去了。因文革中毛隨口稱贊過此聯(lián)，武侯祠文管所便將此聯(lián)推為鎮(zhèn)館之寶。平心而論，此聯(lián)對仗工穩(wěn)，議論得當，當推合作，但文采風華終覺不足。要推鎮(zhèn)館之寶，還得數劉備墓前那副。

    劉備昭烈墓前聯(lián)亦為顧復初撰，因當時顧為川督完顏崇實幕僚，故署完顏崇實撰：

一抔土、尚巍然，問他銅雀荒臺，何處尋漳河疑冢；

三足鼎、今安在，剩此石麟古道，令人想漢代官儀。

氣勢格調聲韻詞藻俱佳，合史家詞家一體。

（未完待續(xù)）

責任編輯：王海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