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6年,斫了一把琴,就是“天字一號”
丁承運興沖沖地站起來,去找他的“天字一號”了。
“天字一號”是他斫的第一把琴,從開始斫,到合成,竟然過了二十六個年頭,他笑著說“比自己的女兒都大”。
如今,被卸了琴弦,裝進布袋,成陳列品了。琴的槽腹里,是工整的“夷門居士天字一號”。
那些字,是他自己寫上去的。除了斫琴彈琴,他還畫畫,寫書法。執(zhí)教之外,他還為社會琴藝愛好者組織“琴心堂”雅集。為外界所熟知的是,他還恢復古瑟演奏方法,與妻子合奏,使失傳千年的古瑟重新鳴響于世,在2006年,還出了《琴瑟和鳴》這張專輯,是現(xiàn)在少有的古琴傳承人。
如今,在家里,他彈琴書畫,一切都自然隨意,又盡興,“吃完飯,就可以彈上一曲”。
這儼然已成他的生活,“如果沒有這些,我的人生肯定大不一樣。”
斫(zhuó)琴:
指對中國民族樂器——古琴進行精工細作的一種工藝技術,主要包括選胚、制胚、出行、修面、掏槽腹、做底板及合琴等十幾個具體環(huán)節(jié),需要有專業(yè)技術的琴師完成操作。
琴中風景,那年那琴聲,有種宗教儀式般的莊嚴感
初見丁承運,他就是藝術家的樣子,留長發(fā),穿唐裝。話不多,喜歡開門見山。
“小時候,常常在二姐的琴聲中入睡的。”當年十多歲,雖未開始學琴,卻對很多名曲,早已耳熟能詳了。
他還記得,那一年他讀初中,去學校的路上,漫不經(jīng)心地走著。“突然,聽到了一種讓自己很震撼的琴聲,那種音色,那種蒼古,就像鐘罄被敲響一樣,有一種宗教儀式一樣的莊嚴感。”
他不知道這是什么樂器,還在回味著這首敲打到自己心臟的曲子時,淚已悄悄落下。之后聽到廣播介紹,他才知道這曲子是管平湖彈奏的古琴曲《流水》。后來,他跟著二姐學會的第一首曲子是《關山月》。
玩琴的藝術家們,很講究知音一說。丁承運也信,因為這種存在,可以加深對音樂的理解。十二歲那年,二姐丁伯苓去沈陽音樂學院讀書,寒假回來時,丁承運送給她一首詩,有兩句是“伯牙尚有遇,子期何難逢,弟雖三尺子,獨解曲中情”。二姐深為感動,便將跟顧梅羹先生學來的《良宵引》、《陽關三疊》、《四大景》等曲以及搓絨剅、結蠅頭、上弦等方法,教給了丁承運,顧先生的講義也留給了他。
這時候,他還只能自我摸索。直到上高中,看電影《紅樓夢》,王文娟扮演林黛玉演奏《梅花三弄》,“有圖像,看得到手勢,再加上人物形象,那種孤芳自賞的感覺,有情節(jié)有意境,感觸很不一樣。”
尋找古木,明代建筑的古銅木,用來斫琴,聲音極好。通過二姐的引薦,丁承運得以向古琴教育家顧梅羹學習。在武漢求學期間,他多利用空閑時間跟有實力的一些武漢古琴老先生交往,與陳樹三等人結為琴友,經(jīng)常在周末雅集,切磋技藝。
1969年從湖北藝術學院畢業(yè)后,他任教河南大學藝術系。河南大學常有接待外賓的任務,有一次日本芭蕾舞藝術家松山樹子來訪,丁承運用古箏彈了從古琴移植來的《平沙落雁》,松山樹子非常贊賞,夸丁承運“不像是一張琴在彈,而像有十張琴在彈一樣”。
這次表演,只是移植了古琴曲,因為古琴的聲音比較低沉,而且不像古箏那么抓人,這就限制了它不能在較大的場合公開表演。丁承運想到了改良古琴,“把它改大了,不用麥克擴音的古琴”。
在上初中時,丁承運曾讀過《樂經(jīng)·律呂通解》,那時候他就開始有意識地學習木工。上大學后,他暑假總會去木工坊里幫工,學會了拉鋸、推刨子等一些基本工藝。后來在鄭州教書,他帶著學生去一家煤礦機械廠開門辦學,在一個木模車間專門向師傅學習按照圖紙做工的技術。
斫琴,選材自然是少不了的。當年,他委托了幾乎所有能幫忙的親戚朋友尋找古木材,“因為舊木材含水量比較低,而且木材的印力釋放充分,木材不大容易變形,對斫琴來說,是上好的材料來源”。
過了差不多兩年的光景,最后親戚幫他打聽到了鄭州南大街古建筑改造的消息,在那里,他買回來一些明建筑中的古銅木,“里面被黃蜂做了窩,有腐蝕,但聲音很好聽。”之后,他根據(jù)古文記載中留下的關于斫琴的工具,手繪了一些,給工匠去打造。
那段時間,他的老師因“文革”都被遣回家了,“沒人教,只能根據(jù)文獻摸索著做”。他還特意拆了現(xiàn)成的古琴,“研究人家到底是怎么做的”。
斫琴中,還有很關鍵的一步就是上漆。那段時間,他正好遇到了幾十年前曾給徐元白漆琴的漆工謝師傅,掌握了大漆的施工工藝。
造琴講究,選材、調(diào)音、上漆,都要等到最好的時節(jié)一切都準備好了。
1974年,丁承運開始斫第一把琴了。
他原本是想做一把不需要麥克擴音的古琴的,所以,在不影響音色的前提下,他想對琴的聲音做最大可能的調(diào)整。
因為琴的音色跟琴柱的粗細有著直接的關系。為了擴大琴音,除了從外形上將這把“天字一號”琴身擴大了三分之一外,15個琴柱,他也開始了一一調(diào)試。
在斫琴的古文記載中,琴柱的直徑標準是23毫米,“琴柱越粗聲音越沉悶”,丁承運開始微小地調(diào)試琴柱的直徑,“從23毫米到11毫米,15個音柱逐一由粗變細,在逐漸變細直徑時,不斷地記錄調(diào)試的數(shù)據(jù)。”
《琴論》有言:“昔神農(nóng)氏繼羲而王天下,上觀法于天,下取法于地,近取諸身,遠取諸物,于是始削桐為琴,繩絲為弦,以通神明之德,合天地之和焉。”
斫琴于丁承運而言,跟古人一樣有著神圣的感觸,“這事必須得有講究。”
琴胚,最好在11月許完工,而上漆,更需講究,“最好是在梅雨時節(jié),漆會上得更穩(wěn)定。”
在調(diào)試和等候合適的時節(jié)中,就這樣過了兩年。終于在1976年,他制作出了自己的第一把琴——列子琴,后來被他稱為“夷門居士天字一號”。
對于斫琴,丁承運是追求完美的。當年第一把琴因為選材頗難,不得不用被黃蜂蛀過的木材。對木材的講究,一度讓“天字一號”的合成琴面和底板擱置著,直到二十六年后,才真正完成。而因為多了調(diào)試環(huán)節(jié),丁承運的“天字一號”整整多了一年的制作期。但他一點都不覺得心疼,“這次可為以后斫琴做足了功課。”
丁承運多了一個身份,斫琴師,“我算是我們這一代第一個造琴的琴人。”他斫琴的心得,也被收錄到論文《中國造琴傳統(tǒng)抉微》中。
自此,斫琴于丁老,不再是件難事,家里存放的幾十把古琴,都是他這些年斫好的。他還斫了好些送給好友。如今,他過著斫琴鼓瑟的生活,自然隨意,又盡興,“如果沒有這些,我的人生肯定大不一樣。”
責任編輯:王海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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