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在《船夜援琴》中,將古琴描述為讓人心態(tài)和靜,即便是亂世紛擾,依然能獨善其身的知己:“七弦為益友,兩耳是知音。心靜聲即淡,其間無古今。”如今煩囂都市,在夜闌人靜之時,想起撫琴空靈的聲響,亦能讓人脫下面具并靜下心來,傾聽自己靈魂的聲音。
能近距離認識古琴的人是幸運的。9月15日晚,“古韻清音——古琴音樂欣賞會”在市文化藝術中心舉行,來自香港的蘇思棣、張麗真、鐘兆燊和陳春苗聯袂為中山的觀眾演繹了多首經典古琴音樂,通過曲間的妙趣講解,這種傳承千年的古典樂器的完整個性展露無遺。

蘇思棣鼓琴
【嘉賓】
蘇思棣(香港中文大學與香港浸會大學音樂系古琴導師)
張麗真(香港和韻曲社社長)
陳春苗(香港和韻曲社副社長)
鐘兆燊(香港德愔琴社理事)
【談古琴的演出模式】
查閱資料層層靠近古琴演奏的精髓
古琴是世界上現存最古老的彈撥樂器之一,其演奏方式是否與發(fā)源時一脈相承,至今并無清晰指向。但蘇思棣、張麗真、鐘兆燊和陳春苗等古琴藝術家通過整合鉆研學術資料,讓洞簫、板鼓、昆曲成為古琴的“伴侶”,力求將古琴亙古永恒的音色還原于實。
記者:古琴與洞簫、板鼓、昆曲相結合是你們一貫的演出模式嗎?
蘇思棣:在香港,古琴擁有不同的演奏形式,不同組合會產生有不同的演奏形式。我們這樣的組合已經歷四五年的合作,我和鐘兆燊負責古琴和洞簫,張麗真和陳春苗則對昆曲和唱腔有深入研究。所以我們這個組合既能產生琴與人聲的合作,也能產生琴歌加洞簫的合作,我們恰好各展所長。據我所知,這樣的組合形式如今還真不多見。
記者:這次演奏包含了唐宋詞元素,是否意味著你們的模式在古時候就已經存在?
蘇思棣:唐宋很多文人會唱出文學作品,但具體怎么唱,由于其間的傳承已經斷了,我們無從推敲。但我認為那時候的文人懂得聲韻知識,完全可以擬旋律唱出文學作品。唐代誕生了很多詩歌作品,但并非說作者寫詩之余還寫了曲調,旋律應該都是后世賦予的。
我們演奏的唐宋詞作品不一定能很好承接歷史的味道,但張麗真和陳春苗都是研究昆曲的,我們也就有了研究的基礎。昆曲是明代中晚期興起的以曲唱為主的藝術形式,在曲唱的時候,明代的人們會根據文學作品的聲韻變化擬出一些旋律和過渡音唱出來,其中優(yōu)秀的版本會得以流傳下來。因此我們唱唐代的詩歌作品,是根據清朝碎金詞譜等歷史曲譜演奏,我們基本以昆腔為主來唱唐詩。與唐詩不同的是,宋代姜夔的作品既寫了文字也寫了標音符號。我們會看工尺譜,雖然不能百分百還原宋代的標音符號,但我們根據學者的意見加入板鼓伴奏,如此一來就更接近宋代的曲音了。
陳春苗:其實這里提到的曲音基本上是宋元明三朝的官話,一定音樂的處理,讓當時官話系統(tǒng)比較接近音樂的語音。歷朝都有官話和不同的方言,姜夔的曲音在某程度上來看也是官話。我們參考了一些學者對宋代曲音的研究,我們相信宋代的曲音與福建的閩南官話(有學者稱之為“宋代遺音”)有一定的相似地方。官話在不同年代和地方會受到地方音的影響,但在文人口中讀出來基本是相通的,部分發(fā)音與現在的普通話還很相似。我們根據這個摸索出比較接近姜夔當時的官話,稱之為“擬宋音”。據我們所知,如今這種嘗試在中國還沒出現過,其他多數的演奏是直接套用普通話唱出來的。
蘇思棣:我們之所以認為“擬宋音”比較接近當時的官話,還有一個特別的原因。我們嘗試用普通話唱姜夔的詞,發(fā)現很多該押韻的地方并不押韻,但用“擬宋音”來唱,都變成押韻了。我們在演奏時,希望用古籍資料顯示的姜夔熟悉的樂器來演奏,包括人聲、古琴、洞簫和板鼓。我相信,即使姜夔如今聽到我們的演奏,也不會提出反對意見。

嘉賓以琴、簫、板鼓,配唐宋詞吟唱,為觀眾呈現古代音樂的空靈和美妙。
【談古琴的入門方式】
近距離聽真音弄懂古琴音色奧妙
蘇思棣、張麗真、鐘兆燊和陳春苗等古琴藝術家,以古琴、簫等中國樂器,配以唐宋詞的吟誦和歌唱,為觀眾呈現古代音樂的空靈和美妙,帶領大家忘卻紛繁忙碌的現代生活中種種焦慮和浮躁,享受心靈的恬靜和安寧。
記者:您是如何接觸到古琴的?您認為普通觀眾接觸古琴的途徑應該是怎樣的?
蘇思棣:我第一次接觸古琴,是在大學繪畫老師家聽他收藏的古琴唱片,后來我有機會接觸古琴,發(fā)現了身邊其實有不少同好者。我覺得接觸古琴的最好途徑是近距離接觸它,不用任何擴音或轉化器材,直接傾聽古琴本身不同音色的真實交替,感覺會來得更強烈。但如果你是通過聽唱片接觸古琴,一定要用上好的設備播放,若是經由普通的電腦擴音器播放,雖然會有聲音,但會跟真正的古琴音色有很大區(qū)別,容易讓你對古琴產生先入為主的誤解。
古琴音樂放在任何其他民族的文化當中去比拼,一點都不遜色。如果你對擁有這么深厚文化底蘊和藝術巔峰的優(yōu)秀的作品淺嘗輒止,甚至不理不睬,我覺得是對古人的不尊重,也是對中國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不負責任。
記者:據您的觀察,如今愛好古琴音樂的人士對待古琴的態(tài)度有什么不同?
蘇思棣:學古琴的人,都有不同的出發(fā)點。有的想追隨傳統(tǒng)的感覺,有的想追求藝術的感覺。但我覺得,無論初衷如何,一旦進入古琴的世界,他們會慢慢發(fā)覺,在閱讀古人文學作品的時候,可能會找到一些與自己相仿的經歷。比如白居易常有談及古琴,其作品的一詞一句都可能引起古琴愛好者的共鳴。所以我認為,盡管人們接觸古琴的出發(fā)點不同,但隨著研究的深入,都會慢慢被引向與古人心靈的聯系。
記者:古琴與其他樂器有什么區(qū)別?
蘇思棣:古琴音樂與其他樂器有明顯的分別。大部分樂器的旋律是由單獨的音連接而成,古琴琴譜表面看也是這樣,但其中的部分音不是直接彈撥而成,而是靠手的移動產生的,被稱為“虛音”。雖然虛音未必如彈奏般響亮,但它在移動的時候,音量和音色都會發(fā)生變化,這個特點會引導觀眾從實景步入虛景,人的狀態(tài)會在實景和虛景之間游離于現實與精神之間,是很奇妙的旅程。而這,是古琴技法所追求的效果。
我曾聽人說,古琴的旋律很難把握,因為古琴既有低沉的發(fā)音,也有空靈的發(fā)音,多種音色連接起來,不習慣的話會難以捉摸。沒聽過古琴的人,如果知道上述的琴音知識,會更容易聽懂古琴,進而習慣了,可能就會有意外收獲。
【談古琴的推廣形式】
欣賞古琴不一定是華人的“專利”
古琴從形制到曲目,從特殊的記譜方式到豐富的演奏技巧,都體現了中國音樂藝術的至高境界。蘇思棣等人在古琴推廣上下了不少工夫,他認為,不一定只有華人才能聽懂古琴,古琴所具備的藝術主題,即便是外國人也能欣賞。
記者:你們對古琴的推廣采取的是怎樣的方式?
蘇思棣:在香港,我們的推廣面鋪得很寬,除了常規(guī)的演出外,我們還會到中學開展講座,或是開展面對公眾的講座,讓市民參與聽賞古琴,并學習古琴樂曲的特點等知識。
同時我們也很注重實用性,比如前年我們請了錄音師介紹古琴如何錄音,由于古琴音量小,絲弦古琴的音量更小,很小的觸碰也會產生反應;另一方面,古琴的虛音真的很“虛”,要靜心才能聽出來,好比我們在家里種植中國蘭花,蘭花的幽香偶爾飄來,但不會一直讓你嗅到,你必須用心去嗅。錄音師捕捉這些虛音,是很困難的,他通過分享實戰(zhàn)經驗,將古琴的各種音色進行比對,讓講座參與者能學會挑選古琴唱片的分辨能力。
記者:你們的推廣只針對華人嗎?
蘇思棣:我們的演出有彈演的部分,也有唱演的部分,觀眾要對中國聲韻有一定了解,才容易接受。但我認為,古琴音樂與某些中國藝術作品一樣,屬于半抽象半寫實的藝術主題,不一定華人才懂得欣賞,我們在美國等地的演出也證明了,不少外國人也懂得欣賞古琴藝術。
責任編輯:王海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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