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賢第四

沐捉食起

【原文】昔禹一沐而三捉發(fā)，一食而三起，以禮有道之士，通乎己之不足〔欲以聞所不聞、知所不知故也〕。通乎己之不足，則不與物爭矣〔情欲之物不爭〕。愉易平靜以待之，使夫自以之〔以，用〕;因然而然之，使夫自言之。亡國之主反此，自賢而少人。少人，則說者持容而不極〔極，至〕，聽者自多而不得〔自多，自賢〕。（群書治要·呂氏春秋）

【譯文】過去，大禹洗一次頭多次握起頭發(fā)停洗，吃一頓飯多次（放下碗筷）站起身來，以禮恭迎有道之士，弄懂自己尚不明白的道理。弄懂自己尚不明白的道理，就不會與眾人爭辯了。他和悅平靜地對待有才德的人，使他們按個(gè)人的想法辦事；認(rèn)為他們說得對的予以肯定，使他們無拘無束地發(fā)表議論。亡國之主與此相反，自認(rèn)為賢明而輕視他人。輕視他人，那么進(jìn)諫之人就會為保持官位以求安身而討好君主，聽的人自認(rèn)為比人賢明，也就得不到收益。

周公禮賢

【原文】周公攝天子位七年，布衣之士，執(zhí)贄而所師見者十人，所友見者十二人；窮巷白屋，所先見者四十九人，進(jìn)善者百人，教士者千人，官朝者萬人。當(dāng)此之時(shí)，誠使周公驕而且吝，則天下賢士至者寡矣。茍有至者，則必（必原作心）貪而尸祿者也。尸祿之臣，不能存君也。（群書治要·說苑）

【譯文】周公旦代天子執(zhí)政七年，周公帶著禮物以師禮求見未做官的讀書人有十人；以朋友之禮求見者十二人；平民百姓中優(yōu)先見到他的有四十九人；提拔優(yōu)秀人才上百人；受到他教導(dǎo)的士人有上千人；在館驛中接待前來朝見的有上萬人。在這個(gè)時(shí)候，若是周公對人傲慢而且鄙吝，那么天下的賢士就很少有人來見他了。如果有來見的人，那就一定是貪財(cái)而且當(dāng)官不做事、白拿俸祿的人。當(dāng)官不做事白拿俸祿的臣子，不能保全君王。

齊魏異寶

【原文】二十四年，與魏王會田于郊。魏王問曰：“王亦有寶乎？”威王曰：“無有。”魏王曰：“若寡人國小也，尚有徑寸之珠照車前后各十二乘者十枚，奈何以萬乘之國而無寶乎？”威王曰：“寡人之所以為寶與王異。吾臣有檀子者，使守南城，則楚人不敢為寇東取，泗上十二諸侯皆來朝。吾臣有盼子者，使守高唐，則趙人不敢東漁于河。吾吏有黔夫者，使守徐州，則燕人祭北門，趙人祭西門〔齊之北門，西門也，言燕、趙之人，畏見侵伐，故祭以求福也〕，徙而從者七千余家。吾臣有種首者，使備盜賊，則道不拾遺。將以照千里，豈特十二乘哉！”魏惠王慚，不懌而去。（群書治要·史記）

【譯文】齊威王二十四年，與魏惠王會獵于郊外。魏王問：“大王也有寶物嗎？”威王說：“沒有。”魏王說：“像寡人這樣的小國，還有十顆直徑各一寸，能照亮前后十二輛車子的寶珠，怎么以貴國這樣擁有萬輛兵車的大國，反而沒有寶物呢？”威王說：“在寡人眼里，被看作寶物的東西與大王不同。我有個(gè)叫檀子的大臣，我派他守南城，楚國人就不敢向東進(jìn)犯，泗水一帶的十二諸侯都來向齊國朝拜；我有個(gè)叫盼子的大臣，我派他守高唐，趙國人就不敢再到他們東部邊境的河里來打魚；我有個(gè)叫黔夫的官吏，我派他守徐州，燕國人深感畏懼就會祭徐州的北門求福，趙國人深感畏懼就會祭徐州的西門求福，遷徙追從他的有七千多家；我有個(gè)叫種首的大臣，我派他防備盜賊，結(jié)果齊國被治理得路不拾遺。這些人才華出眾，光耀千里，豈僅止于十二輛車。”魏惠王羞慚滿面，掃興而去。

虐善禍國

【原文】三十年，楚公子圍殺大司馬蒍掩而取其室。申無宇曰：“王子必不免。善人，國之主也。王子相楚國，將善是封殖，而虐之，是禍國也。且司馬，令尹之偏〔偏，佐也〕，而王之四體也。絕民之主，去身之偏，刈王之體，以禍其國，無不祥大焉！何以得免〔為昭十三年弒靈王傳〕！” （群書治要·春秋左氏傳）

【譯文】魯襄公三十年，楚國公子圍殺了大司馬蒍掩并奪取了他的家產(chǎn)。申無宇說：“王子圍一定不能免于禍難。賢人，是國家的支柱。王子圍為楚國宰相，應(yīng)該扶植賢人，現(xiàn)在卻虐殺他們，這是危害國家。況且司馬，是令尹的副職，更是國君的四肢。如今王子竟鋸斷國家的支柱，除去自己的副職，斬?cái)嗑鞯乃闹?，而危害他的國家，沒有比這再大的不祥了！怎么能免于禍難？”

豫讓事主

【原文】豫讓者，晉人也。故嘗事范氏及中行氏，而無所知名。去而事智伯，智伯甚尊寵之。及智伯伐趙，趙襄子與韓、魏合謀滅智伯，三分其地，襄子漆智伯頭以為飲器。豫讓遁逃山中，變名易姓，為刑人，入宮涂廁，欲以刺襄子。襄子如廁，心動(dòng)，執(zhí)問涂廁之刑人，豫讓內(nèi)持刀兵，曰：“欲為智伯報(bào)仇！”左右欲誅之。襄子曰：“彼義人也，吾謹(jǐn)避之耳。”釋去之。居頃之，豫讓又漆身為厲，吞炭為啞，行乞于市，其妻不識。行見其友，其友識之，曰：“以子之材，委質(zhì)而臣事襄子，襄子必近幸子。近幸子，乃為所欲，顧不易邪？何乃殘身苦形，欲以求報(bào)襄子，不亦難乎！”豫讓曰：“既已委質(zhì)臣事人而殺之，是懷二心以事君也。且吾所為者，極難耳！然所以為此者，將以愧天下后世之為人臣懷二心以事其君也。”頃之，襄子當(dāng)出，豫讓伏于所當(dāng)過之橋下。襄子至橋馬驚，曰：“此必是豫讓也。”使人問之，果豫讓也。于是趙襄子數(shù)豫讓曰：“子不嘗事范、中行氏乎？智伯盡滅之，而子不為報(bào)仇，反委質(zhì)臣于智伯。智伯亦已死矣，而子獨(dú)何以為之報(bào)仇之深也？”豫讓曰：“臣事范、中行氏，范、中行氏皆眾人遇我，我故眾人報(bào)之。至于智伯，國士遇我，我故國士報(bào)之。”（群書治要·史記）

【譯文】豫讓是晉國人。他原先曾經(jīng)服侍過范氏和中行氏，沒有什么名聲。離開范氏、中行氏后，又去服侍智伯，智伯很尊重他、寵信他。等到智伯攻伐趙襄子，趙襄子便與韓、魏合謀消滅了智伯，瓜分了他的土地。趙襄子把智伯的頭骨涂上油漆，作為飲酒的大酒盅。豫讓逃到山中，便改變姓名，裝成被判罪罰做苦役的人，潛入趙襄子的宮中粉刷廁所，準(zhǔn)備刺殺趙襄子。趙襄子上廁所，心中一驚，便拘問粉刷廁所墻壁的人，才知道是豫讓。豫讓衣內(nèi)夾著兇器，說：“要給智伯報(bào)仇！”跟隨的人要?dú)⒌羲?，襄子說：“他是個(gè)義士，我注意回避就是了。”于是把他釋放了。過了不多時(shí)間，豫讓又全身涂漆，使皮膚長滿癩瘡，吞炭使嗓子變得沙啞，在街上討飯，連他的妻子都不認(rèn)識他。朋友遇見了，還認(rèn)得出，問道：“以你的才能，委身去侍奉趙襄子，趙襄子一定接近、寵信你。那時(shí)，你要干你想干的事，不是更容易嗎？何苦摧殘自己的身體、丑化自己的形貌？用這樣的辦法來達(dá)到報(bào)復(fù)趙襄子的目的，不是很困難嗎？”豫讓說：“既然委身服侍別人，又想殺他，這是懷著二心服侍他的君主啊。我知道自己這樣做是最艱難的，之所以這樣做，是為了使天下后世懷著二心去服侍君主的人感到羞愧。”過不多久，趙襄子要外出了，豫讓潛伏在他將要經(jīng)過的橋下。趙襄子來到橋上，馬忽然受驚。趙襄子說：“一定是豫讓在這里。”派人查問，果然是豫讓。這時(shí)趙襄子責(zé)問豫讓道：“你過去不也服侍過范氏、中行氏嗎？智伯都把他們消滅了，而你卻不為他們報(bào)仇，反而委身做智伯的臣子?，F(xiàn)在智伯死了，你為什么單單要這樣深切地為他報(bào)仇呢？”豫讓說：“我服侍過范氏、中行氏，他們只把我當(dāng)一般人看待，所以我也只像一般人那樣報(bào)答他們。至于智伯，他把我當(dāng)國家杰出的人才對待，所以我也要像一個(gè)杰出人物那樣來報(bào)答他。”

簡子好士

【原文】趙簡子有兩白騾而甚愛之。陽城胥渠〔陽城，姓；胥渠，名〕，廣門之宦，夜款門而謁曰：“主君之臣胥渠有疾〔廣門，邑名也；宦，小臣也；款，叩也〕，醫(yī)教之曰：‘得白騾之肝病則止，不得則死。’”謁者通。簡子曰：“夫殺畜以活人，不亦仁乎？”于是召庖人殺白騾，取肝以與之。無幾何，趙興兵而攻翟，廣門之宦，左七百人，右七百人，皆先登而獲甲首〔獲衣甲者之首也〕。人主其胡可以不好士也？ （群書治要·呂氏春秋）

【譯文】趙簡子有兩頭白騾子，非常喜愛。在廣門當(dāng)小官的陽城胥渠，夜間去叩趙簡子家的門，請求拜見，并說：“大夫您的屬下小臣胥渠有病，醫(yī)生教我說：‘吃了白騾子的肝，病就會好，得不到就要死。’”負(fù)責(zé)傳達(dá)的人進(jìn)去稟報(bào)后，趙簡子說：“殺牲畜來救活人命，不也是仁義嗎？”于是叫廚房的人殺了白騾，取出肝臟給陽城胥渠。不久，趙國發(fā)兵攻打狄族，廣門縣的官吏、奴仆左部七百人，右部七百人，都爭先登城斬下披甲武士的首級。人君又怎么可以不喜好士人呢？

嘆齊魏異寶

東湖漁郎

寸珠車亮作奇珍

千里耀光喜智臣

威惠兩王夸異寶

一般君主兩般身

責(zé)任編輯：孫克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