賞析女性作家的婉約詞（夫婦群體）

   在明代的詞壇上，有一群女性作家在寫詞。她們以纖細的筆法、精巧的構(gòu)思、委婉的情調(diào)，張揚著愛情，詠嘆著青春。雖在題材和內(nèi)容上不免狹窄些，但她們詠風吟月，念遠傷懷，思夫惜春，其情韻之無限，意境之優(yōu)美，語言之婉麗，著實給明代詞壇添了一道亮麗的風景。在她們中間，有的夫婦唱和，有的姐妹同吟，有的是淪落風塵的哀怨?？傊?，她們用手中筆、相思情、眼中淚、心中血，唱出了對愛情的追求，對美好的歌頌，對生命的贊美，正是她們使原本死氣沉沉的明代詞壇有了一點新意，也正是她們唱出了婉約詞派的本色。她們才是明詞中不可或忘的作家群體。

   沈宜修，字宛君。十六歲嫁葉紹袁，她不僅是夫婦群體的代表，也是整個明代女作家中的優(yōu)秀代表。明人嘆為瓊枝玉樹，交相映帶，生三女，皆蕙心蘭質(zhì)，工于吟詠。吳中閨秀無不爭相羨之，然好景不長，十七歲的小女葉小鸞于嫁前五日而卒，其長女葉紈紈，因痛哭其妹發(fā)病而亡。沈宜修神傷心痛，未及三年憔悴而死。沈著有《鸝吹集》傳世。請讀她的《憶王孫》詞：

   天涯隨夢草青青，柳色遙遮長短亭。枝上黃鸝怨落英。遠山橫，不盡飛云自在行。

   這是一首緣夢之作。詞人給我們勾畫出一幅凄清的畫面：不盡天涯路上芳草萋萋，垂柳依依長亭連著短亭，在黃鸝鳥悲啼中落英繽紛。詞人似在懷人又非懷人，略帶一點哀怨感傷，使該詞有一種朦朧的美感。表現(xiàn)閨情，歷來是古典詩詞中的一大主題，而在這個主題上，男性作家的描寫遠不如女性作家的多情細膩，因為這正是女作家們的本色之作，而多愁善感的沈宜修恰是表現(xiàn)閨情作品的高手。請看沈宜修的《蝶戀花·感懷》：

   猶見寒梅枝上小。昨夜東風，又向庭前繞。夢破紗窗啼曙鳥，無端不斷閑煩惱。  卻恨疏簾簾外渺。愁里光陰，脈脈誰知道？心緒一砧空自搗，沿階依舊生芳草。

   葉紹袁時任工部主事，遠在京城，沈宜修閨房獨守，自是思念在外為官的丈夫。一夜無眠，只聽得東風乍起，吹破紗窗，而思念的人并未入夢，于是離愁襲上心頭了。她化用宋李清照《一剪梅》的詞意，表現(xiàn)出閨怨的情韻，是非常高妙的。而最優(yōu)美最感人的詞句終于也在詞人極度念遠的心態(tài)下脫口而出：心緒一砧空自搗，沿階依舊生芳草。該句既化用唐杜甫的“寧辭搗衣倦，一寄塞垣深”的詩意，也化宋賀鑄“砧面瑩，杵聲齊，搗就征衣淚墨題”的詞意，還有李白“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的詩意，故使該聯(lián)意蘊深厚，耐人尋味，這應是在古詩詞中難覓的佳聯(lián)。沈宜修的詞以婉約淡雅見長，以描摹入畫享譽詞壇，上述兩例應是其代表作。

   還有一對夫婦詞人即張倩倩和沈自征。張倩倩是沈宜修姑的女兒，與沈宜修既是表姐妹也是沈宜修的弟媳婦，俏麗多才，工詩詞，然寫就即棄。歸沈自征后，所生子女皆不能活，遂以表姐沈宜修之幼女葉小鸞為養(yǎng)女。小鸞兒時能誦《毛詩》、《楚辭》，又極善詩詞，皆為其所教。故她對明末詞壇可謂功莫大焉。然其夫負才任俠，卻屢挫于鄉(xiāng)試，故常駐京師，又好游塞外，張倩倩秉美慧之姿質(zhì)，幽居寡歡，三十四歲就死去了。請看她的《蝶戀花·丙寅寒夜與宛君話君庸作》：

   漠漠輕陰籠竹院。細雨無情，淚濕桃花面。落葉西風吹不斷，長溝流盡殘紅片。  千遍相思才夜半。又聽樓前，叫過傷心雁。不恨天涯人去遠，三生緣薄吹簫伴。

   這是一首典型的閨婦思夫之作。在題目中說得非常清楚：在一個寒夜，詞人與她的表姐沈宜修二人，在說“君庸”也就是詞人的丈夫，情到深處，二人相擁而泣。君庸此刻正遠在京城謀官不歸，而她的表姐沈宜修的夫君也在京城為官，二人都是相同的境遇，又都是一樣的心情，故私語至深夜不眠。當各自回屋睡覺時，詞人卻再也睡不著了，只聽得冷雨敲竹，北風蕭蕭，好一片凄涼，詞人傷心得流淚了。她不僅是因為丈夫奔走功名而獨身空閨而傷心，而是為結(jié)婚十幾年來生兒育女者無一能生存而難過（可能是近親結(jié)婚的原因，她與丈夫系姑表兄妹）；她不是因君庸科場不順未能顯貴而難過，更多的是為丈夫平生不遇而傷心。沈自征一代才子，卻一直不能取勝科場，至今仍周旋京師，作彈鋏馮諼。故詞人思念遠人，在床上萬轉(zhuǎn)千回，不能入睡，好不容易熬到半夜待眠之時。“又聽樓前，叫過傷心雁”。有一點宋李清照《醉花陰》“佳節(jié)又重陽，玉枕紗櫥，半夜涼初透”的感覺。這種境況讓孤獨之人何以為堪。宋李清照《聲聲慢》有“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此刻跨越五百年時空的兩個女子心情正是相同的。如果找更貼切的古人詞相比論，還是宋李清照在《一剪梅》中“雁字回時，月滿西樓”更神似些。這兩個在中國文學史上絕頂聰慧的女子，在念遠之時，為何都寫到雁這個意象呢？故老相傳雁能傳書，而且雁是候鳥，至時而歸，而詞人思念的人卻胡不歸？詞人自怨自艾，對丈夫既思念又疼愛，還為之鳴不平。把思夫心態(tài)表現(xiàn)的委婉曲折，密麗凄惻。這是用血淚而凝成的作品，令人讀起來除感到優(yōu)美至極外，還有一種隱隱的心痛之感，這也許正是張倩倩這首詞的藝術感染力之所在。

   在明代詞壇夫婦唱和的像林鴻和張紅橋的《念奴嬌》、陳子龍與柳如是（當然柳應劃歸清代詞人）互相唱和的《踏莎行》都是非常感人的，也有一些夫婦在明代文壇上都是有名望的，如范允臨和徐媛夫婦，范以書負時名，夫婦筑室天平山，盡享園亭詩酒之樂，而徐媛則多讀書，好吟詠，論詩不喜杜甫，而傾慕李賀。與寒山陸卿子相唱和，吳中士大夫交口而譽之，流傳海內(nèi)，稱吳門二大家，有《絡緯吟》傳世。她曾寫了一首《漁家傲·板扉小隱清溪曲》：

   板扉小隱清溪曲，夜月羅浮花覆屋。木籠戛戛搖生谷，莊田熟，桔槔懸向茅檐宿。  青山一片芙蓉簇，林皋逸韻敲橫竹。遠浦輕帆低幾幅，濃睡足，笑看小婦雙鬟綠。

   該詞極其佳妙，詩情畫意交融，詩中有畫，畫中有詩，而該詞把農(nóng)家樂和大自然的青山綠水相融相匯，使清徐軌在《詞苑叢談》中大加贊賞：妝點農(nóng)家，饒有林下風致。

    另外，還有一對夫婦，丈夫是明末抗清志士祁彪佳，清兵攻陷南京時勇猛殺敵，后因寡不敵眾，自殺殉國，與城共存亡。其妻商景蘭，字媚生，喜書工詞，尤擅小令，有《香奩集》傳世。其閨怨詞細膩逼真，含蓄而傳神地描繪女性內(nèi)心世界。請讀《搗練子》：

   長相思，久離別。為誰憔悴憑誰說？卷簾貪看月明多，斜風恰打銀釭滅。

   一句“為誰憔悴憑誰說”，是極其耐人尋味的，一是古代的女子即便是思念宦游在外的丈夫，是不能也不愿說給別人聽，這也是禮教使然。二是詞人在寫該詞時，清兵已大有席卷江南之勢，丈夫是抗清志士，其行蹤是不可以告知他人的，所以詞人只能在心里想而不能說出來，因此，她的閨怨之苦就更比別人又多了一層含義。故她只能仰頭觀看明月，借明月而寄相思。正在相思之時，一陣冷風吹來，把燈打滅了，這是否為一個不吉的征兆呢，作者又不愿說出來。該詞不愧為明代小令的佼佼者。

【作者簡介】耿漢東，安徽省淮北市人，詩人，文學評論家，地方文化學者。先后供職于中共淮北市委宣部和淮北日報社。喜歡讀書，敬畏文字，己創(chuàng)作出版17部作品，主編8部詩集?，F(xiàn)為安徽省詩詞協(xié)會副會長、淮北市詩詞學會主席。 

責任編輯：孫克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