賞讀葉小鸞詞

    明代著名女才子葉小鸞，字瓊章，明末吳江人，工詩詞，多佳句。四歲能讀《楚辭》，十歲吟誦，十四歲能弈，十六歲善琴。十七歲聘于昆山張家，于臨嫁前五日而歿。其母沈宜修編輯她的遺稿，名之《返生香》，有詞九十首。她的詞內(nèi)容比較狹窄，大多不出少女傷春或感嘆年華易失之類的閨情詞。但她工筆細(xì)巧，具有很高的藝術(shù)感染力和審美價值，清代詞學(xué)大家對她多有評論，贊賞有加。

   請看葉小鸞的傷時之作《浣溪沙·春閨》：

   幾日東風(fēng)倚畫樓。碧天清靄半空浮。韶光多半杏梢頭。   垂柳有情留夕照，飛花無計卻春愁。但憑天氣困人休。

   該詞主要是寫春天里女孩子特有的感受，這種感受是帶上了敏感女性感情色彩的：在艷陽的春天里，春色是美麗的，而這種美麗會轉(zhuǎn)眼而逝，可詞人對此恰又是無可奈何，這種惜春之情以及因惜春而對韶華易失的感嘆，正是詞人寫作的主旨。從這一點(diǎn)上看，詞人太多情了，太敏感了，同時，心思也太細(xì)膩了。從下片的對句來看“垂柳有情留夕照，飛花無計卻春愁”。詞人要用楊柳垂條千尺，無限深情地要挽系夕陽，但美麗的花兒卻沒有辦法留住春光。在這美麗的春天里，詞人內(nèi)心深處卻蘊(yùn)升一種無名的悲傷，這對于她的稚嫩的生命來說，是極其危險的，可以說是死亡之兆。所以清陳廷焯在《詞則》里說：凄涼哀怨，所以不能永年。其實(shí)她在很小的年紀(jì)里，對生命的感悟便不同常人。葉小鸞從小在其舅媽張倩倩家長大（張也是個才華橫溢的女才子），十歲時歸來，其父欲考她的才學(xué)，出上句命對，其父曰：桂寒清露濕。她脫口而出：楓冷亂紅凋。時人便以為此乃“夭折之征”。七年后，小鸞早死。

   在葉小鸞的《蝶戀花·春愁》中，則能看出詞人小小年紀(jì)，便有極深的文學(xué)造詣，該詞寫出了在淡淡的春愁中所蘊(yùn)含的淡淡的人生傷感，而恰恰正是這種淡淡的傷感卻達(dá)到了較深層次的美學(xué)意境。請看：

   驀地東風(fēng)池上路。綠怨紅消，竟是誰吩咐？不斷行云迷楚樹，閉門寒食梨花雨。  雨后斜陽芳草處。閑把情懷，付于東君主。便向西園飄柳絮，不能飄散愁千縷。

   詞人正在萬紫千紅的春天里賞看百花，一陣東風(fēng)吹來，她驀然發(fā)現(xiàn)“綠怨紅消”了，于是詞人傷心得望花流淚像梨花帶雨一樣?；ㄍ蕷埣t，這是大自然的規(guī)律，而詞人卻傷心起來。是不是因想到自己恰值年少，美貌如花，而有一天也會年老色衰而自傷呢！不然的話，何以歇拍處有如此的苦情語“便向西園飄柳絮，不能飄散愁千縷”。這既是景語，又是情語，小小年紀(jì)，竟有如此的人生感慨，而這種感慨，也只有南宋李清照在歷盡離亂、國破夫亡后，才有如此的苦語。而葉小鸞在偌大的年紀(jì)里，卻有這種人生苦情，難怪天不假壽了。清代陳廷焯極其欣賞這首詞。他在《白雨齋詞話》評曰：葉小鸞詞筆哀艷，不減朱淑真。求諸明代作者，尤不易觀也。而清代大詞家陳維崧也評論曰：詞筆哀艷，絕有思致。

   當(dāng)然，在葉小鸞的詞作中也有十分好心情的作品，來表現(xiàn)青春少女純真可愛風(fēng)貌的。如《虞美人·看花》：

   闌干曲護(hù)閑庭小，猶恐春寒悄。隔墻影送一枝紅，卻是杏花消瘦舊東風(fēng)。  海棠睡去梨花褪，欲語渾難問。只知婀娜共爭妍，不道有人為伊惜流年。

   該詞是描寫詞人在自家的花園里所見、所思、所想。語言比較俏皮，說明詞人心情很好。詞人以擬人化的手法，寫花并與花對話，她那種純真而嬌憨的少女情態(tài)，能使讀者情不自禁地笑出聲來。但我們仔細(xì)讀這首詞就會感到其詞藝術(shù)構(gòu)思新穎，使尋常景物含有深意。況且我認(rèn)為本篇立意是奪胎于宋蘇東坡之《蝶戀花》：

   花褪殘紅青杏小。燕子飛時，綠水人家繞。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  墻里秋千墻外道。墻外行人，墻里佳人笑。笑漸不聞聲漸悄，多情卻被無情惱。

   只不過是，葉詞沒有蘇詞行文老道，且又佳句多于葉詞。另外就是蘇詞里有多情男子的情愫，而葉詞只不過寫下少女觀花時的心理活動而已，但就其藝術(shù)構(gòu)思和文法是相似的。

   葉小鸞不僅化意于蘇詞，她也是認(rèn)真去學(xué)用宋朝的另一個大詞人李清照的詞，只不過她極其聰慧，不著痕跡而已。而對于詞家來說，化意于古人詩詞又不著痕跡的則是至高境界，請看葉詞《踏莎行·閨情》：

   昨夜疏風(fēng)，今朝細(xì)雨，做成滿地和煙絮?；ㄩ_若使不須春，年年何必春來??？   樓外鶯飛，簾前燕乳，東君漫把韶光與。未知春去已多時，向人猶作愁春語。

   這是描寫少女惜花之情的：昨晚刮了一夜的風(fēng)，今早又是細(xì)雨不斷，詞人不禁擔(dān)心那些花兒。于是，抒發(fā)了一陣感慨。宋李清照也寫有一篇關(guān)心雨后之花的詞《如夢令》：“昨夜雨疏風(fēng)驟，濃睡不消殘酒。試問卷簾人，卻道海棠依舊。知否？知否？應(yīng)是綠肥紅瘦。”只不過李清照沒有出屋只是問問，而葉小鸞則是跑了出去親眼看看；李清照是與使女對話，而葉小鸞則是與小鳥、與春對話而已。葉小鸞這篇學(xué)李詞可真是神似了。因此，清代的詞學(xué)家們是注意到葉詞與李詞的傳承關(guān)系的，他們指出了葉小鸞在詞史上不可忽視的地位。所以，陳廷焯在《白雨齋詞話》中說：閨秀工為詞者，前則李易安，后則徐湘蘋，明末葉小鸞，較深于朱淑真，可為李、徐之亞。陳廷焯把葉詞提升至高于宋朱淑真也無可非議，但與李清照相提并論，顯然是過譽(yù)了。葉詞遠(yuǎn)遜于李詞的深刻的社會性，就其藝術(shù)性而言，李葉懸殊頗巨，但葉詞著墨纖細(xì)，抒懷曲婉，體物的精微和詠物的巧思以及語言活潑俏麗，人物嬌憨情態(tài)，與李清照有相似之處，這也是小鸞苦學(xué)李詞的結(jié)果。因此葉詞還是有一定的較高位次的。

【作者簡介】耿漢東，安徽省淮北市人，詩人，文學(xué)評論家，地方文化學(xué)者。先后供職于中共淮北市委宣部和淮北日報社。喜歡讀書，敬畏文字，己創(chuàng)作出版17部作品，主編8部詩集?，F(xiàn)為安徽省詩詞協(xié)會副會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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