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下的島》(發(fā)表于《作品》2018年第9期)是“不為人知”的一方凈土,我歸故我知。鮑十以冷寂的筆逐,在生命莊嚴、肅穆的告別儀式、訣別、反芻之旅中,完成了生命自然性覺悟與本真的退守。
小說在無形無跡中從具象躍至抽象,這一升華可視為莊子“以此退居而閑游”艱難進發(fā),人生純粹自由自舒之境的抵達。穿透鋼筋混泥土構(gòu)結(jié)的堅質(zhì)城市生活,這樣的覺悟、退守,是稀缺而可貴的。文本以自然的筆調(diào)疏落地賦予了磐石島的靜美,給予生命托底之安妥、空靈。城市生活擠壓了人們的生命空間,將人置于精神逼仄之中,在冷寂的天空之下的孤島,于盧韜而言,無異于一次生命的放逐。
作品開篇深得沈從文小說恬靜之風(fēng)韻,賦予磐石以人世理想時態(tài)之寄托——雖艱險亦安妥。這是鮑十賦予靜物以生命恒性象征意義,這樣的賦予與承載,小島風(fēng)物勾繪中時有亮點。與時代節(jié)奏迥然不同的慢敘事中,城市退居到海岸線之外,磐石島地偏心遠,是快到慢截然之境的轉(zhuǎn)化,是幽靜世外桃源的開啟。于是,島成了盧韜精神漸變之地,生命過往重溫之地,理性考量生命之地。磐石島既是盧韜的妻子尹海靈生命的起點與終點,亦是他情感與生命的重生之地。
磐石島是鮑十設(shè)置的全篇敘事之精神地理與緩沖空間,或者許只有在遠離都市喧囂的天空下的小島,生命方能得以清晰而理性的梳理。島敘事與妻子的生命過往交錯徐進,妻子的訣別及其不長的歷程,短暫的快樂與長痛,在追溯中被作家淬煉成生命的理性審視與反思。珍貴的記憶,整體性靜態(tài)慢敘事,在時間的凝滯中擊潰了城市生活的匆忙、無味。尹海靈,一個曾經(jīng)逃離了既定命運的女孩,從遙遠的磐石島進入城市,貌似的解脫,卻實際上是一種囚心淤積。“盧韜一直認為,他跟尹海靈的愛情,是世界上最美好的愛情”,然而他所癡迷的愛情,不過是他們精神的傷逝而已。甚至在多年后護送妻子尹海靈回到島上時,對縈繞在一條條咸魚周圍的蒼蠅心生震撼:它們是如何躲避強大的臺風(fēng)的?尹海靈的遺愿,是回到島上,回到生命來處,亦是回到生命本初本真狀態(tài),因為都市沒有給予這種生命存活的土壤。尹海靈的骨灰回到磐石島,也就成了一種具象到抽象的升華,成了生命的精神性行為語言。
尹海靈人生無趣的淤積及病變,源自于為人的純澈,處世太認真太敏感??鬃釉?ldquo;真”認作“直八”,數(shù)千年前就精解了人生不可太過認真,因為人們所處的時代從來不純澈不干凈。為了女兒不重蹈自己的覆轍,尹海靈把她早早送到國外。妻子尹海靈的生命軌跡,就是為了守護愛情而委屈了自己的短暫人生,盡管磐石島留下他們曾經(jīng)純粹的愛情足跡,盡管他們有甜美的初戀。質(zhì)樸與本真的內(nèi)在堅守,一個簡單女人生之基本念想,然而生活并沒有給予她或他們。社會是一個大漩渦與染缸,誰人又能置身于外?
島敘事中不和諧的音符,來自于盧韜頂頭上司師兄鄭國偉粗暴的指令。在鄭國偉令人躲避不及的襲擾中,盧韜與女兒心向關(guān)于妻子生命癥結(jié)的交流。在觀念難以突破的過往追溯中,盧韜開始理性反思自己的人生。同樣的對自己來說,生活也是一個失卻本真的生命存在。毋寧說鮑十力鑄了盧韜對妻子生命過往的追憶,不如說鮑十力鑄了妻子對盧韜生命的比照。其實妻子的生命存在,是盧韜同質(zhì)生命的悲劇的反襯與警示。從更廣泛意義而言,盧韜夫婦的生命時態(tài),又何嘗不是我們每一個普通人的生命質(zhì)地之色彩呢?這是一個好人難活的時代,時代的剛性,甚至擊潰了普通人的純真與本真,社會批判隱于無形無跡。對于盧韜夫婦的人生及大多數(shù)人的生命,無異于磐石島上被蘭生系著的小船,又如“一匹匹拴在槽頭的馬”,是難以擺脫的被囚或自囚。
骨灰撒盡,悲痛中生,愛情終逝,曾經(jīng)的美好再也找不回來。因著德明阿伯的小意外,盧韜無法按時返城,竟迎來了鄭國偉蠻橫的厲責(zé)。與其說是意外延宕了他的返程,不如說是鄭國偉的厲責(zé)促使了他的自省。盧韜在人生低谷中開啟了終極性生命哲辯,他最終找到生命的尊嚴,找到人生精神棲息的歸路。他選擇人生的退守,選擇了回歸磐石島,為守住摯愛,為守住有尊嚴的生命本真。再一次上島,沒有臺風(fēng),月光下的小島靜美如常。日月疊璧,麗天之象如海市勝景般凸顯。精神抵達彼岸,藝術(shù)亦抵達彼岸,鮑十以理性從容,給予讀者天人合一之境的邂逅。
鮑十給予人們重新審視生命質(zhì)地的契機,無異于消融堅質(zhì)的一縷微光。讀罷,不由得想起了沈從文的《丈夫》,兩部作品有著神性意義及風(fēng)韻的相通之處。
責(zé)任編輯:王海峰 |
網(wǎng)友點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