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祖父名諱周烈武。是1987年逝世的，享年90歲。

       老人家是嫡出，長子，母早亡，幸得三個姨娘養(yǎng)育。早年畢業(yè)于保定軍校，但他并沒有廝殺于行伍，回到宿州，做過宿州48鄉(xiāng)的財稅總監(jiān)，因父亡棄官。他接繼祖業(yè)，掌管周氏生意，聽說生意做得還好，擁有從九道彎到大隅口、木牌坊一帶的門面，有周半城之稱。對10個末成年的庶出兄弟，關(guān)愛有加，供其上學(xué)，直至成家立業(yè)。兄弟們尊其如父，到也親情融融。抗戰(zhàn)后期，他己棄商歸鄉(xiāng)，辦學(xué)從教，1957年，從教師崗位退休。

       老人家有個五弟，自幼聰慧，喜讀書，有志向，深得外祖父的喜愛。供其大學(xué)畢業(yè)后，又送到日本留學(xué)。歸國后，是傅作義將軍的少將參議。北平和平解放時，連同數(shù)十名國軍將領(lǐng)，被傅用專機禮送到南京。恰我三個舅舅都隨軍駐守南京，他隨即帶往廣州以便照看。國軍撤到臺灣前，大舅擔(dān)心父母年高，孤寂無依，跑回家中。而23歲二舅和21歲三舅則隨五叔去了臺灣。一灣淺灘，僅咫尺之遙，竟成海天之隔，此一去父子竟成死別。那時二舅母抱著1歲的表哥，還懷著表姐呢。

       解放初期鎮(zhèn)反時，外祖父一家哪里逃得了。

      先是大舅感到風(fēng)聲不對，連夜外逃，被發(fā)覺，鳴槍示警未果，被擊斃在三鋪集西，時年26歲。天明時，政府把外祖父從學(xué)校押出，送縣收監(jiān)。當(dāng)走到大舅斃命處，許是父子心電感應(yīng)，雙腿似被人拽住，萬難移動半分。一押解人斥道：你爺倆都要在此上天？外祖父才知大舅死在此處。他環(huán)顧四周，極目搜尋。不遠處，有血跡殷然。一聲“兒啊”未了，眼前黑花亂舞一片迷濛。他站在那里，對押解人說：“子且不宥，何況父乎！你們開槍吧！”說罷，昂首向天，不肯前行一步。

       后來經(jīng)查，外祖父平生修橋鋪路，辦學(xué)育人造福鄉(xiāng)梓，且毫無惡行。故在鎮(zhèn)反時，不僅未損其毫反獲其譽。但長子英年暴死，他身心俱空。自此而后，在人前從不著一語。只是每至傍晚，他拄杖村南，倚樹望遠。及至風(fēng)燭殘年，卻也不廢一日。其實，大舅若不逃，根本無事。尤其是建國初期，國家急需知識人才。他大學(xué)畢業(yè)，長相俊美，乃一謙謙君子。只是長期生活在國統(tǒng)區(qū)，對共產(chǎn)黨的政策不了解，才枉搭上一條性命，真是可惜之極！大舅母也是大家閨秀美冠一方，只是身子裊弱，又是孤兒寡母。居住農(nóng)村又不懂農(nóng)事，過著以淚洗面的日子。外祖父心中不忍，去宿州拜訪故舊，尋一人家，勸其嫁了。留一長孫，日同行夜同被，不舍左右。

       歲月就在外祖父的焦灼、期盼和守望中悄悄溜走了。風(fēng)雨中的外祖父更加衰老了。可衰老的外祖父依然遙望東南，在遙遠的東南邊，是茫茫的大海，在大海的那邊，有他的兩個兒子。兒?。〔粌H田園將蕪，且父已老矣！爾胡不歸兮！后來，人們知道了這位慈眉善目的老人，每天倚樹村外，遙望東南的心意，心中都為之難過。每到傍晚，就有人悄悄在樹下放一個小板凳。若是陰天，板凳邊還有一個斗笠。尤其是后來，社會上對有海外關(guān)系的人，常被批有“東南望”思想，意思是說這類人盼望在臺的蔣介石反攻大陸。于是，每到傍晚，就先有幾個老人來到樹下，當(dāng)外祖父蹣跚而來時，人多了，主題就不明了。其實，這些人并不希望誰反攻誰，他們只想往親人能團聚，誰能體會骨肉分離的痛苦啊。

        外祖父在希望，絕望中度過了一年又一年！他已不堪衰老和等待了。這期間，國家發(fā)生幾件重大的事情，都與外祖父的生活有關(guān)，并讓老人家激動，歡樂和流淚。先是余光中的《鄉(xiāng)愁》在報上發(fā)表，尤其是最后一段，悲情至極，它是傳統(tǒng)的鄉(xiāng)愁詩在新的時代和特殊的地理條件下的變奏，具有以往的鄉(xiāng)愁詩所不可比擬的廣度和深度，其詩境萬難復(fù)制。詩中的鄉(xiāng)愁觸動外祖父的敏感的思緒，他手捧報紙，老淚縱橫，竟悲不能抑。行文至此，我耳邊仿佛響起：　

     而現(xiàn)在，

     鄉(xiāng)愁是一彎淺淺的海峽。

     我在這頭，

      大陸在那頭。

      1979年，中美建交，使老人家興奮了！

      1981年，葉劍英對臺發(fā)表的9條方針政策，使老人家愈加激動。

      1982年，廖承志致蔣經(jīng)國先生信：度盡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這使老人家感到希望來臨了。

       老人家每天去村口的時間提前了，而回來得更晚了。 但是，日復(fù)一日終不見兩岸關(guān)系好轉(zhuǎn)，更不曾有兒子的信息傳來，老人家絕望了，他去村口己是一種機械運動和習(xí)慣的使然。這種絕望的守侯，擊碎了他的夢和他生存的動力。哦！這位可憐的油盡燈枯的老人。

       終于有一天，表哥發(fā)現(xiàn)每天很早起床的老人還沒起床。上前探視，發(fā)現(xiàn)老人家雙眼緊閉，一絲游氣，在口鼻間悠悠然然，雙唇翕動，似有話說。表哥連忙大聲叫喊：“爺爺，你想說啥？你想說啥！”老人家慢慢睜開眼睛：“我想你大（大，淮北土話：父），我想你叔！”竟然是一字一板，異常清晰。言訖而逝！

        這位一生與世無爭的老人，只盼能骨肉團圓，享受親情，他錯了嗎？為此他守侯了39年，終竟成空，抱憾而死。比起神舟飛天，核潛下海，這一汪淺淺的海水算得了什么？讓幾百萬像外祖父一樣的人們?nèi)藗愖韪?，這究意是誰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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