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夢中總有處舊地,烏衣老巷,綠蕪庭院,陽光從軒窗射進屋里,墻上古物與家具、人融為一體,一曲《琴師》沁入心骨。琴曲縈繞間,幾上那炷檀香裊裊飄去……
琴乃上古之器。七根弦用絲線纏繞做成,粗細各異,最粗的低音弦需百來根絲線組成。幾百根絲線纏繞成弦,如秋水共長,波光云影、萬壑松風都可寄予其上。
2019年暮春,杭州太音琴社,一場名為“友桐思韶”的琴展開幕,里面展出的琴全是斫琴師丁志標手作。這位別號汝瞻的斫琴師是我市古琴制作技藝的傳承人,喜歡繪畫、篆刻,至2007年起他就每月兩趟跑杭州拜師習琴。在他看來,華夏文明的印記在每個人身上都有,只是這扇門未被打開,一旦打開,便是情深意長。2009年是他精研斫琴之技的開始,一盞淡茶,幾簾竹風,守著閑靜歲序,外人看來他有隱士風骨。
丁志標家里的古琴形式豐富,有正合式、仲尼式、落霞式、混沌式、師曠式等,靜物雖無聲,但每張琴都在等候,琴聲若流水般涌來瞬間就可以淹沒你我,日月山川,個人是如此渺小。主人給其中一張鳳嗉式古琴取名“獨幽”,也是接近道家的平和及與自然的關聯(lián)了。他的古琴作坊里有許多等待再加工的古琴坯件,并備有坯房和用來漆琴、砂琴的各個工作空間,還有隨處可見的制琴工具,相信他在這里斫出的每一縷光,都照進了身后的履痕。
古琴制作技藝復雜至極,制坯、髹漆、裝配……一張琴上百道工序,每一道都會影響最后的結果,歷時幾年也有可能。在諸多工序中,又以選得良材為首。高山上的樹木生長緩慢,木紋細密,是好材之一。而用老木制作的古琴,聲音頻率范圍遠遠超過用新木制成的琴,特別是泛音。古書記載,最好的斫琴材料是取自廟宇老屋或敗棺的桐木、梓木。因為經過時光的淬煉,這些木頭中已沒有水分,以手擊木,音色清亮。但要找到這等好材料并不容易,丁志標特意到四川找回一批老梁柱,用來做古琴最好不過。而那些被遺忘的舊物,又何嘗不期待一場穿越時空的相遇呢!
傳說吳錢忠懿王酷愛古琴,曾派人到各地為制作古琴尋找上乘木材。其中一人來到天臺山,在山頂上留宿。深夜,他聽到轟隆聲響,沉重有力猶如突如其來的雷雨。他不知道這聲音從何而來,很是恐懼。次日清晨跨出房門,環(huán)顧四周,只見一根巨大桐梁從廟里倒落在山石上。他攜梁而歸,制成“洗凡”和“清絕”這兩張著名古琴,音色之深堪比天籟。
古琴發(fā)音清微淡遠,為天地之音,槽腹結構尤其槽腹的密度是決定其音色的靈魂。丁志標為此專門請教過古琴大師龔一先生。面底之間的厚薄及槽腹的處理方式極為重要,其間各種微妙的音色變化,是歷代琴人在不斷操弄與研琴之間驗證所得。一張優(yōu)秀的古琴問世,除了精良的材料,高超的斫琴技藝,還需相當的彈奏水準,這是一個演奏與制作相互關聯(lián)相互促進的過程。
古琴還是中國傳統(tǒng)漆器中具有代表性的事物。它色澤溫潤,黑和紅是水火之色,陰陽相感,無處不流露出中和之氣。給琴上漆又含多道工序,每道工序均須反復陰干、打磨、補灰。層層上灰,覆蓋了過往破碎的夢,等待涅槃重生。八寶灰由金、銀、朱砂、瓷粉、珍珠母、孔雀石等細末合成,質地堅固、耐潮。想必是唯有內心豐厚了,才足以抵擋外界的蒼茫。
一張琴的制作要經歷四個季節(jié)。時光流轉,物候變遷,古琴凝聚了制作者所有的心血,當中眼力、耳力、巧手、定力缺一不可。聊起對斫琴的執(zhí)著,丁志標笑言自己對“寂寞”這兩字很享受,只要有琴做,可以五年不出門,他認為只有斫琴之人才能與琴由內而外地交流。人世繁華之象,終歸是渺若微塵,不能長久,所以我們應有所愛與求,斫琴打譜也是其一?!墩f文解字》對“琴”的注釋是“琴,禁也”。有人說它具有神奇的功能,曾經習琴的我相信這個說法。天地者,萬物之逆旅;光陰者,百代之過客。多少興廢滄桑,陰晴冷暖,皆藏于琴曲,撫琴人自是寄情于咫尺天地間,追求精神的自由。
“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古琴在《詩經》中出現過十次;司馬相如一曲《鳳求凰》,讓卓文君仰慕其才情,寫下“愿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的愛情詩句;晉時嵇康臨刑前,瀟灑奏一曲《廣陵散》,至今為千古絕響。
今天,對這些真正深人古琴世界的人來說,他們在繼承了人類古老文化的同時,也是在修心與渡己。人琴合一,與琴共老。
小貼士:古琴制作技藝,系東陽市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
責任編輯:王海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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