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琴是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 , 它所蘊涵的哲學思想和文化內(nèi)涵已超出 了樂器本身的演奏功能。古琴音樂的發(fā)展主要受儒家 “ 中正平和 ” 、 “ 溫柔敦厚 ” 和 道家 “ 順應自然 ” 、 “ 清微淡遠 ” 思想的影響。從古琴的形制、古琴音樂的審美準則 等方面揭示古琴音樂的文化內(nèi)涵與哲學思想。

       古琴是中國音樂史上淵源最為久遠的彈弦樂器 , 是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瑰寶。它以造 型優(yōu)美、 瀟灑飄逸和感人至深的藝術魅力深受歷代文人喜愛。 儒家思想的奠基人 孔子琴藝嫻熟 , 他教授的 “ 六藝 ” 中就有彈琴誦詩的內(nèi)容。漢魏以來的司馬相如、 蔡邕、嵇康都以琴藝高超而著稱。唐代的王維、李白、韓愈、白居易等詩人也寫 下了經(jīng)典 “ 琴詩 ” 。因此 , 古琴音樂沉淀了中國古代文人的藝術情趣。由于受傳統(tǒng) 文化 , 特別是儒家文化的影響 , 中國歷代文人必然將儒家思想觀念滲透到對古琴音 樂的理解與研究中?？梢赃@樣說 :古琴音樂不僅是中國文人音樂的代表 , 也是儒家 文化的有效載體。

       一、古琴蘊涵的 崇圣思想

儒家文人歷來有崇敬圣賢的傳統(tǒng) , 并積淀為一種深厚的文化心理傾向 , 以至于人們 將之稱為 “ 崇圣情結 ” 。文人大多將圣賢指向黃帝、堯、舜、禹、文王、武王、周 公等 , 如孔子在周觀察到先王的遺制和禮樂時曾慨嘆 “ 吾乃今知周公之圣與周之 所以王也 ! ” 藝術是生活的抽象形態(tài) , 是思想的審美體現(xiàn) ,“ 崇圣情結 ” 必然會反映在 音樂藝術中。儒家歷代文人將音樂看作只有圣人 , 先王才可以進行創(chuàng)作。這種圣 人、先王作樂的思想在被奉為儒家經(jīng)典的著作中多有闡述?！吨芤住?、《樂記 " 樂本》等著作中都有這方面的內(nèi)容。

從琴的制作者與起源上看 , 漢朝以后的所有琴論文字或是古琴著作其要旨、題辭 或序等大都將琴的發(fā)明與制作歸于上古時期的圣人。如 “ 昔伏羲氏作琴 , 所以御邪 僻 , 防心淫 , 以修身理性 , 返其天真也 ”(蔡邕《琴操》 ) 。 “ 昔神龍削桐為琴 , 繩絲為弦 , 以通神明之德 , 合天地之和焉 ”(桓譚 《新論 " 琴道》 ) 。 “ 昔者舜作五弦之琴 , 以歌 《南 風》 ”(《樂記 " 樂施篇》 ) 等。琴的發(fā)明年代是否真的早至這些人物當然值得懷疑。 因為就器樂的發(fā)展歷史來看 , 無論是在中國還是其他各國都經(jīng)歷敲擊樂器、吹管 樂器、絲弦樂器三個階段。絲弦樂器形成發(fā)展得最遲 , 所以上述這些傳說與記載 顯然帶有后人牽強附會的成分。

       但是從這些追記的傳說中卻可以看出琴這種樂器備受儒家推崇的 “ 崇圣情結 ” 。 其 次 , 這種情結也體現(xiàn)在古琴演奏作品的曲名上 , 如《文王操》、《思賢操》、《孔 子讀易》、《禹會涂山》、《華胥引》、《泣顏回》等等?！队頃可健肥悄纤?琴家毛敏仲所作的歌頌大禹治水 , 治國為民的琴曲。《華胥引》表現(xiàn)黃帝如何治 理天下的琴曲。而表現(xiàn)崇圣思想最具代表性的琴曲是《文王操》。這首琴曲是人 們?yōu)榱司拺?、歌頌文王功德而?, 樂曲優(yōu)美流暢而又富有莊重肅穆的色彩 , 具有寬 博深邃的思想內(nèi)涵。文王是孔子最推崇的圣賢 , 也是歷代儒家文人最高理想人格 的象征。

       二、古琴蘊涵的 禮樂精神

       儒家思想的核心是禮樂思想 , 通過對人民的禮樂教化 , 實施 “ 仁 ” 治 , 從而實現(xiàn)長治 久安。而禮的實質(zhì)就是規(guī)范人們的道德行為 , 遵守君臣、父子、夫婦、兄弟等血 統(tǒng)關系的人倫觀念和封建等級等級觀念; 而樂的精神是諧和人心、 使人們同心同 德 , 形成人與人之間合理、安定的生活。

       首先 , 從琴制各部分的命名來看 , 它主要體現(xiàn)了禮的 “ 尊卑有序 ” 、 “ 君臣有別 ” 的觀 念。琴前廣后狹 , 象征尊卑之別 ; 宮、商、角、徵、羽五根弦象征君、臣、民、事、 物。大弦緩和而隱是君 , 小弦清廉而不亂是臣。后來增加的六、七兩根弦被稱為 文、武二弦 , 象征君臣之合恩。十二徽分別象征十二月 , 而居中最大之徽代表君 , 象征閏月。古琴有泛音、按音和散音三種音色 , 分別象征天、地、人之和合。并 規(guī)定各弦以及各弦發(fā)出的音要 “ 皆安其位而不相奪 ” 。 其實這也就是講究君臣尊卑 的等級秩序。

       其次 , 從古琴音樂的審美特征來說 , 它體現(xiàn)了 “ 和 ” 的精神。儒家主張 “ 入世 ” 的人生 態(tài)度 , 注重人為 , 采取各種方式來維護等級制度。這就決定了儒家把萬物的產(chǎn)生、 天下的統(tǒng)一歸于 “ 和 ” 。因此在哲學思想上強調(diào)矛盾的統(tǒng)一 , 而反對矛盾的對立 , 認 為矛盾統(tǒng)一所產(chǎn)生的 “ 和 ” 才是世界的本源。表現(xiàn)在音樂上就是以平和為美 , 不平 和為丑 , 這是一種符合人性倫理道德的 “ 平和 ” 的審美觀?！稑酚?" 樂化篇》云 :“ 樂 極和 , 禮極順 ” 、 “ 故樂者 , 審一以定和 , 比物以飾節(jié) , 節(jié)奏合以成文 , 所以合和父子君 臣 , 附親萬民也 ” 。孔子贊賞《關雎》 “ 樂而不淫 , 哀而不傷 ”, 荀子推崇 “ 中和之美 ”, 一方面 , 他們認為樂曲的情感要合乎 “ 溫柔敦厚 ” 的平和之情 , 另一方面 , 在樂曲的 形式上又要求聲音要 “ 正直和雅 ” 、 “ 中正和平 ” 、 “ 無過無不及 ”, 反對 “ 煩手淫聲 ” 、 “ 煩聲促節(jié) ” 。

       徐上贏的《溪山琴況》是我國古代一部劃時代的美學論著 , 無論從深度還是從廣 度上都集古琴美學之大成 , 是歷代古琴理論的總結。而儒家 “ 平和 ” 的審美觀也集 中體現(xiàn)在其中。 劉承華認為 《溪山琴況》 的基本精神就是 “ 和 ”, 把 “ 和 ” 看作是全文 的綱領和精髓。 徐上瀛把中國儒家美學中體現(xiàn) “ 中庸之道 ” 的哲學思想和審美理念 的 “ 和 ”, 看作是古琴音樂藝術最為重要的美學原則。既然把 “ 和 ” 作為審美標準 , 儒 家的美學思想就必然排斥鄭聲和悲樂。因為鄭聲作為民間音樂的代表 , 歷來被儒 家視為 “ 煩手淫聲 ” 而有悖于 “ 中和 ” 、 “ 平和 ”, 而悲樂以悲為美 , 以不平為美 , 既不符 合 “ 樂者 , 樂也 ” 的命題 , 又不符合 “ 平和 ” 的標準 , 所以它們必為儒家所不恥。 《樂書》 說 “ 今夫琴者 , 君子常御之樂。蓋所以樂心而適情 , 非為憂憤而作也 ” 。

       琴曲《廣陵散》由于表現(xiàn)的是怨恨凄惻、悲憤的思想情感 , 而在表現(xiàn) “ 怫郁慷慨 ” 之處 , 又有 “ 雷霆風雨 ” 、 “ 戈矛縱橫 ” 的氣勢 , 所以歷來儒家貶斥此曲 “ 最不和平 ”, 有 所謂 “ 臣凌君之象 ” 。儒家對鄭聲、悲樂的否定不僅表現(xiàn)在理論層面 , 也體現(xiàn)在琴 人的實踐中。一些琴家就以此作為準則拒收、拒彈某些琴曲。清莊臻鳳曾在《琴 學心聲諧譜》中說 :“ 鳴琴乃除憂來樂之意 , 其中譜名不吉 , 及悲愁怨悼之詞 , 撫之轉(zhuǎn) 增惆悵 , 又違時字句 , 悉皆屏去 ” 。這些都表明古琴與儒家思想之間是一種 “ 器 ” 與 “ 道 ” 的關系 , 這也決定了古琴在中國音樂歷史上不是作為演奏音樂 , 娛樂人心的樂 器而存在 , 而是把古琴作為儒家思想的化身 , 負載著重要的倫理教化與政治功能。

       三、古琴的 社會功能

    “ 文以載道 ” 是儒家對待文學藝術的最根本的價值觀。如荀子在《樂論》中明確指 出音樂的道德教化作用。 他從 “ 人性本惡 ” 的觀點出發(fā) , 要求音樂發(fā)揮 “ 善民心 , 其感 人深 , 其移風易俗易 ” 的功能 , 進而指出音樂是 “ 治人之盛者也 ” 。 音樂的道德教化功 能在司馬遷的《史記 " 樂論》中表現(xiàn)得更為明顯 :“ 夫上古明王舉樂者 , 非以娛以自 樂 , 快意恣欲 , 將欲為治也。正教者始于音 , 音正而行正 ” 。司馬遷把音樂的作用提 高到正教、正行、治國的高度 , 同時也談化了音樂作為藝術的娛樂功能。古琴作 為我國傳統(tǒng)樂器的代表 , 被視為 “ 八音之首 ” 、 “ 樂之統(tǒng) ” 、 “ 樂之君 ”, 被賦予修身、 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社會內(nèi)涵和文化屬性。

    “ 經(jīng)世致用 ” 成為儒家古琴美學思想的一個重要特征。《新語 " 無為》 “ 昔虞舜治天 下 , 彈五弦之琴 , 歌 《南風》 之詩 , 寂若無治國之意 , 漠若無憂民之心 , 然天下治 ”, 率先 把古琴和政治的關系聯(lián)系在一起 , 認為應該通過古琴音樂來對人民實施教化 , 潛移 默化地影響人們的思想 , 端正人們的行為 , 從而不必需要刑和法就可以成就大業(yè) , 統(tǒng)治天下。古琴成為了儒家對人民實施仁治、王治的工具。此后 , 古琴與修身、 治國的關系成為傳統(tǒng)琴論所強調(diào)的重點問題。

       朱長文的《琴史》 :“ 君子之于琴也 , 非徒取其聲音而已 , 達則于以觀政焉 , 窮則于以 守命焉 ” 。范仲淹的《聽真上人琴歌》 :“ 將治四海先治琴 ” ?！墩\一堂琴談 " 集論》 云 :“ 古之圣帝明王所以正心、 修身、 齊家、 治國、 平天下者 , 咸賴琴之正音是資焉 ” 。 以上言論無不把古琴的主要功能鎖定在教化、 修身和治國上。 既然強調(diào)古琴的教 化、修身、治國之用 , 儒家在古琴美學思想中就格外注重音樂與其外部關系的研 究 , 而忽視對其自身藝術規(guī)律的探索 , 由此就必然導致重德輕藝、 重道輕欲的結果。

       當然 , 忽視藝術規(guī)律的探索并不意味著徹底排斥藝術的審美功能。為了更好地發(fā) 揮 “ 古琴 ” 的 “ 載道 ” 功能和 “ 經(jīng)世致用 ” 的實踐功能 , 儒家文化特別講究古琴在藝術 上的 “ 溫柔敦厚 ” 。 儒家主張詩歌 (藝術 ) 的社會作用來說 , 需要運用溫柔敦厚審美原 則 , 用禮義對世道人心進行規(guī)范。在古琴的藝術表現(xiàn)上講究蘊藉含蓄 , 微宛委曲; 內(nèi)容上深郁厚篤 , 不淺顯直露。 所以 , 歷代琴論在主張溫柔敦厚的同時 , 往往又強調(diào) 一個 “ 禁 ” 字 , 禁止人們自由地抒發(fā)感情、禁止人們存在不合乎儒家禮法的道德思 想和行為、禁止音樂形式的創(chuàng)新等。 “ 琴之言禁也 , 君子守以自禁也 ” “ 故琴之為言 禁也 , 雅之為言正也 , 言君子守正以自禁也 ”(《風俗通義 " 聲音 " 琴》 ) 等等 , 可以說言 琴必 “ 禁 ” 。其結果是古琴音樂 “ 使聽之者游思縹緲 , 娛樂之心不知何去 ”(《溪山琴 況》 ) 。

       古琴音樂作為一種審美藝術 , 必然會受到社會環(huán)境、政治背景和道德觀念的影響 , 所以 , 它和政治、社會也必然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 , 認識到它們之間的關系是必要 的。但如果將這種關系視為古琴音樂的創(chuàng)作之本 , 將古琴作為經(jīng)世致用的手段 , 忽 視其藝術審美價值 , 就會使古琴異化 , 淪為實現(xiàn)功利目的的工具。蔡仲德先生在談 到我國古代《琴論》的美學思想時認為 “ 古琴藝術之所以走向衰落 , 顯然與歷代琴 論、與古琴美學思想強調(diào) „ 雅 ?, 強調(diào) „ 德 ?, 強調(diào)修身養(yǎng)性的倫理教化作用 , 強調(diào)一個 „ 禁 ? 字有關 ” 。這是一個極其精到而又令人深思的見解。古琴音樂在當今社會生 存狀況的式微是否與古琴美學思想中的儒家思想有關、 我們是否應當賦予古琴以時代的特征、為古琴注入新鮮的血液、新的審美情趣 , 這是我們每一個從事音樂 工作的人所應當關注的。

              責任編輯：王海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