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文】
無將大車
無將大車,只自塵兮。無思百憂,只自疧兮。
無將大車,維塵冥冥。無思百憂,不出于颎。
無將大車,維塵雍兮。無思百憂,只自重兮。
【譯文】
別去推那大車,只會沾一身塵土。別想各種愁事,只使你身心痛苦。
別去推那大車,它會使塵土蒙蒙。別想各種愁事,它讓你憂心忡忡。
別去推那大車,它會使塵土滿天。別想各種愁事,它讓你憂病纏綿。
【解說】
先解釋幾個字詞:
1.“將”,在古文中有許多種解釋,在此詩中是“推進”的意思。
2.“疧”,音“齊”,是“病”的意思。
3.“颎”,音“迥”,是憂愁的意思。
4.“雍”,同“壅”。

認識了這幾個字。此詩的字面意思就比較明白了。但此詩的深層意思又是什么呢?
上海博物館藏簡《孔子詩論》有一句對此詩的評論:“將大車之囂也,則以為不可如何也。”這句評語比較渾淪。只是說詩中反映了推大車的人有一種無可奈何的心情。
《荀子·大略》篇說:“君人者,不可以不慎取臣;匹夫者,不可以不慎取友。友者,所以相有也。道不同,何以相友也?均薪施火,火就燥;平地注水,水流濕。夫類之相從也如此之著也。以友觀人,焉所疑?取友求善,人不可不慎。是德之基也?!对姟吩唬?ldquo;無將大車,維塵冥冥。”言無與小人處也。”荀子說得很明白,不要與小人相處,不要幫助小人推進事情。

漢代魯詩一派則說:“周大夫有親信小人者,其臣諫之,而作是詩。”魯詩師承荀子,此說與荀子一脈相承。
韓詩一派也有相近的說法。《韓詩外傳》卷七說:“春樹桃李,夏得陰其下,秋得食其實。春樹蒺藜,夏不可采其葉,秋得其刺焉。由此觀之,在所樹也。……故君子先擇而后種也。”《詩》曰:“‘無將大車,惟塵冥冥。’”種瓜得瓜,種豆得豆。交君子猶如種桃李,“夏得陰其下,秋得食其實”;交小人猶如種蒺藜,“夏不可采其葉,秋得其刺焉”。韓詩所說,很有生活的哲理。
《毛詩》一派的意見與此相近,《毛詩序》說:“《無將大車》,大夫悔將小人也。”鄭玄《箋》補充說:“周大夫悔將小人。幽王之時,小人眾多,賢者與之從事,反見譖害,自悔與小人并。”
諸家意見大體一致,看來自先秦以來學(xué)者就認為此詩是寫“悔進小人”的。就一般的情形而言,小人要想發(fā)跡,必須借助君子的扶植,為了取得君子的好感,總是曲意奉承。而君子較少心計,往往被小人的假象所蒙蔽,深信不疑,而出手相助。小人一旦得志,位高權(quán)重,便可能傾害君子。而君子曾舉薦小人,也便成了歷史的污點,遭人詬病。君子往往為此愧悔無及。但大錯已經(jīng)鑄成,即使百般補救,也計無所施。此事千古一轍,所以交人、用人不可不慎。

歷史上,王安石與呂惠卿的關(guān)系就是此詩的最好注腳。宋神宗時,呂惠卿為真州推官,任滿后入京見王安石,兩人相互討論經(jīng)義。王安石發(fā)現(xiàn),呂惠卿的思想與自己有許多相合之處,于是格外器重他。熙寧初,王安石主持變法,朝中大臣很少有人理解和支持他,只有呂惠卿等少數(shù)人支持他。王安石在宋神宗面前極力舉薦呂惠卿說:“惠卿之賢,豈特今人,雖前世儒者未易比也。學(xué)先王之道而能用者,獨惠卿而已。”呂惠卿很快升為執(zhí)政。
這在傳統(tǒng)的觀念中,王安石便是呂惠卿的恩師??墒牵醢彩T相后,呂惠卿忘恩負義,背叛王安石,甚至親自上書詆毀王安石。王安石是一位理想主義的政治家,連他的政敵司馬光也承認王安石是賢人,只是有些“剛愎自用”而已。王安石“識人不明”,晚年退處金陵,常常寫“福建子”三字,暗指呂惠卿,后悔舉薦他,為其所誤。實際上,這樣的故事古今甚多,經(jīng)常發(fā)生,也因此《無將大車》一詩,也便有了普遍性的意義。

然而朱熹撰《詩經(jīng)集傳》,對于《無將大車》一詩,并不取《荀子》、魯詩、韓詩、毛詩諸家的意見。朱熹認為從本詩詞語看,并沒有“悔用小人”的意思,因而提出此詩乃是“行役勞苦而憂思者之作”。清代學(xué)者陳啟源撰《毛詩稽古編》,反唇相譏,認為從《無將大車》一詩中同樣也看不到朱熹所說的“行役勞苦”的意思。他說:“《集傳》以為行役勞苦之詞,恐非是。朱子說《詩》每執(zhí)詩詞為準。此篇詩詞何嘗有‘行役’意乎?”另一位清代學(xué)者嚴虞惇也說:“《將大車》不可即指行役,而‘無思百憂’亦未見有‘行役’之意,不若且從舊說之為得矣。”(《讀詩質(zhì)疑》卷二十一)
今人受朱熹《詩經(jīng)集傳》的影響,并從為“勞動者”代言的立場出發(fā),認為《無將大車》一詩乃是“勞動者”所自作。如高亨解釋此詩說:“勞動者推著大車,想起自己的憂患,唱出這個歌。”(《詩經(jīng)今注》)陳子展則稱:“《無將大車》當(dāng)是推挽大車者所作。此亦勞者歌其事之一例”,“愚謂不如以詩還諸歌謠,視為勞者直賦其事之為確也”。(《詩經(jīng)直解》)

我們不贊同高亨、陳子展的這種意見,首先,學(xué)術(shù)界一般認為《詩經(jīng)·小雅》為士大夫所作,而非“勞動者”所作。其次,此詩每章首句都有“無將大車”一句,“無”是“不要”“別去”的意思,這里面有一種“選擇”的語氣。作為勞動者,盡管他再厭惡那大車揚塵,但推大車是他的工作,是他活命的手段,他可能選擇不去推那大車嗎?
所以在解釋《無將大車》的立場上,我們寧愿信守清人嚴虞惇的話,“不若且從舊說之為得矣”。
責(zé)任編輯:王海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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