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倪瓚師生
倪瓚,字元鎮(zhèn),史書載,其先以富豪雄一郡,而瓚不善治產(chǎn),強學好修,筑方林堂、清閟閣,藏書數(shù)千卷,手自勘定。后盡散家產(chǎn),只舟獨笠,浪跡太湖,逍遙自得。他是元代著名書畫家,善水墨山水,其風格影響明清兩代畫家甚巨,與黃公望、吳鎮(zhèn)、王蒙合稱元四家。兼工詩文詞,詞雅潔蘊藉,無塵垢氣,有《云林樂府》詞集傳世。

他以大畫家手筆去寫詞,故詞中景物描繪如畫,除寫景狀物多以白描外,尤有清氣撲人之感。如他的《山桃紅》詞:“一江秋水澹寒煙,水影明如練。眼底離愁數(shù)行雁,雪晴天。綠萍紅蓼參差見,吳歌蕩槳,一聲哀怨,驚起白歐眠。”這是一首看似寫景的詞,其實是抒發(fā)自己憂苦的心情。他一生沒有出仕,過著漫游生活,但元末社會政治大動蕩的后果以及元王朝即將覆滅氣息,作者還是能敏銳地覺察出來的。然而,歷代王朝的興亡,都只會給人民帶來痛苦和災(zāi)難,也正像同代人張養(yǎng)浩的小曲《潼關(guān)懷古》中所言一樣:興,百姓苦,亡,百姓苦。戰(zhàn)爭的結(jié)果是王朝的更替,受苦受難的仍是平民百姓。所以,在倪詞中雖有如畫的景觀,但仍遮掩不住詞人內(nèi)心的憂愁,如詞中“寒煙、離愁、哀怨”諸詞的使用。也正是因為詞中的淡淡愁情,才使得清逸淡雅的畫面上有一種神思散朗、意格高遠的意境。倪詞最大的特點即其詞格調(diào)雖然哀婉但不傷痛,意象黯淡但不死寂,故而給人一種超凡脫俗的感覺。這種精湛的藝術(shù)功力,在其它詞中也有表現(xiàn),如《江城子·感舊》和《江城子·滿城風雨近重陽》詞作。前篇以景入情,以情入夢,表達了詞人思鄉(xiāng)戀舊的惆悵情懷,整首詞作恰如一幅清潤明凈的山水畫,令讀者神往。而后篇則是在明艷的秋色中描繪出故鄉(xiāng)風物的景致,從而表達出自己獨居異鄉(xiāng)的悲情。尤其詞中“堪將何物比愁長?綠泱泱,繞秋江”句,以設(shè)問自答的形式將連綿不絕的愁情比喻為碧綠無際的秋江之水。在古詩詞中有許多以水喻愁的范例,所以,這不但給讀者以想像的空間,還充實了詞的意蘊。
他的代表作應(yīng)是《人月圓》:
傷心莫問前朝事,重上越王臺。鷓鴣啼處,東風草綠,殘照花開。 悵然孤嘯,青山故國,喬木蒼苔。當時明月,依依素影,何處飛來?
這首詞是作者月下登越王臺后,撫今思古而寫下的思接千載的詞篇。在詞的上片使用唐人竇鞏的詩:“傷心欲問前朝事,唯見江流去不回,日暮東風青草綠,鷓鴣飛上越王臺。”而該詞化用竇詩,其意在委婉地告訴人們,歷史總是在重演江山易色的故事,人世間不變的只有一年一度春草綠。而下片結(jié)句也是奪胎蘇軾“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的詞意,通過設(shè)問反映出作者思想境界的開朗豁達,便使詞中境界又登高一層。該篇的佳妙在于以平穩(wěn)而厚實的語言,說出世事盛衰相纏,豪華易失乃歷史規(guī)律也。這也是詞人寫作的一貫風格,他以避世高士的眼光洞穿世事。沒有呼天搶地的悲憤,他也不屑于那摧肝扯肺的號啼,以極其淡然的語言,用大自然的遼闊澄徹來反映人世間的流轉(zhuǎn)變遷,有一種名士風流之感。這種在沉郁中愈見神思飄逸的寫作特點為歷代文人所折服,對元詞極為挑剔的陳廷焯在《白雨齋詞話》中,也不得不盛贊該詞“風流悲壯,南宋諸巨手為之亦無以過,詞豈以時代限矣。”

倪瓚的學生邵亨貞著有《蟻術(shù)詞選》四卷,邵的好朋友陶宗儀在《南村綴耕錄》中論邵詞:“雋永清麗頗有可觀。”從中我們便知邵詞的風格當屬婉約。邵詞婉約的風格可分為兩個階段:入明前他的詞如鄭文焯《蟻術(shù)詞選跋》所說:“清麗婉約,學白石而騷雅之致,”而在入明后,他的詞作則顯悲愴沉郁,大有南唐后主李煜之風。這從他的《虞美人》詞可以看出來,請讀該詞:
無情世事催人老。不覺風光好。江南無處不蕭條。何處笙歌燈光作元宵? 承平父老頭顱改,就里襟懷在。相逢不忍更論心。只向路旁握手共沉吟。
該詞主要是因世事變化而感嘆人生無常,寫得凄涼感人。這首詞的特點是在平淡的表面上蘊含著豐富的人生感慨,而且把個人的身世漂零與亡國的哀怨緊緊地聯(lián)系起來,同時,還把這種哀怨隱藏著,讓讀者去思考、去品嘗。這就遠比南唐李后主的《虞美人》的亡國感慨又多了一層悲傷,亡國后的李后主雖然失去人身自由還敢說出“故國不堪回首月照中”。而且還直接了當?shù)乇砻髯约和鰢蟮恼鎸嵏星椋?/font>“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李后主的這首詞已是血淚之歌了,相比之下,邵亨貞的詞更悲慘些,明初的文字獄使元代的遺老們只有膽戰(zhàn)心驚,只有如履薄冰。邵詞結(jié)句:相逢不忍更論心,只向路旁握手共沉吟。這種心情絕不是柳永《雨霖鈴》中:“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的那種離別心語,也絕非辛棄疾《丑奴兒》里“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的那種耐人尋味的人生況味,更不是李清照《鳳凰臺上憶吹簫》中“多少事、欲說還休。新來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的無人領(lǐng)會的愁思;這是一種劫后余生的感嘆,還兼存一種生死難測的恐懼,更是一種無言的憤怒。在一首小詞里,縈系著作者的九曲回腸和難以忘懷的悲憤,真是委婉曲折之極,真不愧為邵亨貞婉約詞的代表作。入明前,邵詞清麗雋永,委婉諧和。請讀《掃花游》:
柳花巷陌,悄不見銅駝,采香芳侶。畫樓在否?幾東風怨笛,憑闌日暮。一片閑情,尚繞斜陽錦樹。黯無語。記花外馬嘶,曾送人去。 風景長暗度。奈好夢微茫,艷懷清苦。后期已誤。剪燭花,未卜故人來處。水驛相逢,待說當年《恨賦》。寄愁與,鳳城東,舊時行旅。
這是一首暮春感懷之作。詞人以比興的手法,寫出一個女子故地重游時的感慨,詞里充滿了凄清冷寂和女主人的失落與感傷:舊時伴侶,已然各自分飛無消息,憑欄遠望,那雖然還是當年與情侶分手的地方,卻已然是“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南宋唐琬《釵頭鳳》)了。舊地重游,她深切希望能再遇情郎,來訴說別后想思,但后期已誤,好夢緲茫,夢里也難追尋。只好把這種感情寄給當年分手的那個地方。一種無奈和一種幽怨從詞人筆下流出,令人不勝惆悵。讀起該詞給人一種委婉清麗,情意纏綿的感覺。這首《掃花游》和另一首《蘭陵王·暮天碧》一直為前人所看重。近人吳梅在《詞學通論》中說:……及邵復(fù)孺出,合白石、玉田之長,寄煙柳斜陽之感,其《掃花游》《蘭陵王》諸作,尤近夢窗,殿步一朝,良無愧作。由吳梅的評論,我們再看邵亨貞的這首《掃花游》更感該詞情思綿延,清婉可誦,確是元詞中的佳作。

【作者簡介】耿漢東,安徽省淮北市人,詩人,文學評論家,地方文化學者。先后供職于中共淮北市委宣部和淮北日報社。喜歡讀書,敬畏文字,己創(chuàng)作出版17部作品,主編8部詩集?,F(xiàn)為安徽省詩詞協(xié)會副會長、淮北市詩詞學會主席。
責任編輯:孫克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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