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悲情婉約:生死之戀
若論及生死之戀的悲情,筆者以為還是北宋陸游和唐琬的《釵頭鳳》最為感人,但在本集中已有另文《絕世之戀》,故不再專文論述陸唐之戀。另外就是姜夔與合肥一琵琶女也算是一生之戀,姜之《鷓鴣天·肥水東流無盡期》即專為此情而發(fā)。但對方是一歌女,雖然姜夔還寫了《江梅引》和《月下笛》等詞來追憶和描述這段戀情,但他們時見時散,且時空間隔太久,很難為純情之戀。還是金代元好問寫得《摸魚兒·問世間》詞寫得最好。該詞在小序中寫得非常明白,詞人在1205年赴試并州,在路上遇一獵者云:今日獲一雁,殺之矣,另一脫網(wǎng)之雁,繞之悲鳴不肯遠(yuǎn)去,竟然自投于地而死,可見那脫網(wǎng)之雁是殉情而死的。詞人感慨萬分,從獵者處購得二雁,葬于汾水之上,并累石為識,號曰雁丘,并賦詞禮贊這一生死不渝的愛情。雖然所寫為異類的愛情,但詞是以人類的愛情審美觀來謳歌這一愛情悲劇的。詞以問句發(fā)端“問世間,情為何物,直叫生死相許,”這已成為千古名句,已被后人演繹為較多常用的愛情用語,并賦予其最普遍的意義,尤其詞中之“渺萬里層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誰去”。以虛筆蕩出其殉情之由,哀婉欲絕。最后詞人又推出“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風(fēng)雨”句,來歌頌殉情大雁,使之流芳千古。如果說這首《摸魚兒》所歌頌的愛情悲劇中的主人公是雁,缺少說服力,那么元好問的另一首《摸魚兒·問蓮根》則是使用比興手法來歌頌生死之戀的人間愛情。該故事在序中亦寫得明白,一對癡情兒女,因雙方家長的反對而雙雙赴水塘殉情。當(dāng)年此塘荷花開放,株株皆為并蒂蓮也。詞人有感而賦,詞曰:“問蓮根,有絲多少,蓮心知為誰苦,雙花脈脈嬌相向,只是舊家兒女。天已許。甚不教,白頭鴛鴦生死浦。”詞人一腔憤慨連續(xù)發(fā)問,尤其是最后一問,上天都認(rèn)可了他們的愛情(詞中有“天已許”句),可人間為什么不讓他們白頭到老?接著詞人大聲唱出對人間至情的贊歌“海枯石爛情緣在,幽恨不埋黃土”。這一曲唱罷,令后世多情兒女們?nèi)绨V如醉,其痛快之感何其如也。
在明代陳子龍與柳如是是一對才子佳人,尤其在二人分手后,有許多哀婉凄絕的唱和之作,但仔細(xì)品味,仍不如林鴻和張紅橋二人感情真摯,其故事也較哀絕。據(jù)載,張紅橋貌美且有才氣,嫁與林鴻后,二人詩詞唱和,齊眉舉案。然不久,林宦游南京時,寫了一首《念奴嬌·鐘情太甚》寄給張紅橋。張以同調(diào)相和,這本為才子佳人之雅趣。但林詞中有“鐘情太甚,任笑吾,到老也無休歇,月露煙云都是恨,況與玉人離別?軟語叮嚀,柔情婉轉(zhuǎn),熔盡肝腸鐵”。林把那種對愛情的執(zhí)著及分別的相思之情,淋漓盡致地表現(xiàn)出來,并把這種情感信息準(zhǔn)確無誤地傳給了張,而這種情感信息恰又是張紅橋最需要、最渴求的、也是最致命的。故張在和詞中有“一縷情絲,兩行清淚,漬透千重鐵”。表述自己在別后的相思之情后,女詞人又無可奈何地說出“剪燈簾幕,相思誰與同說”。言下之意:你快歸來吧,我實在不堪相思之苦了。因張是以名妓之身嫁與林鴻做妾,在家中毫無地位,而林外出后,張的日子將更為艱難。在歷史上,許多有才氣的女子,嫁人作妾后,日子都非常難。例如柳如是嫁錢謙益后,錢死,柳在錢家無法立足,自縊而死。清代女詞人顧春嫁與奕繪為側(cè)室,奕繪死去,顧春被逐出王府,所以張紅橋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其實這兩首詞也是人們常讀到的離別相思之語而已。然而,令人動容的是張在和林詞后,竟相思成疾,不數(shù)月而亡。故這二首詞也因之涂上了濃重的悲情色彩,令人讀后無不為之倍感傷情。
在古典詩詞中因相思而亡的,要數(shù)清朱彝尊《高陽臺·橋影流虹》最為感人。該詞小序中把來龍去脈寫得較為明白:在清朝初年的一個春天。江蘇吳江葉元禮過流虹橋時,橋邊樓上一少女見其風(fēng)流倜儻,不禁十分愛慕,而葉在對望少女時亦覺其美麗異常。因相愛無著,該少女竟相思而亡,且死不瞑目。值少女氣絕之時,恰葉元禮又過其橋,女之母以女臨終之言告葉,葉入室大哭,女目始瞑。該故事十分感人,朱賦詞記之。請讀朱詞全文:
橋影流虹,湖光映雪,翠簾不卷春深。一寸橫波,斷腸人在樓陰。游絲不系羊車住,倩何人、傳語青禽?最難禁、倚遍雕闌,夢遍羅衾。 重來已是朝云散,悵明珠佩冷,紫玉煙沉。前度桃花,依然開滿江潯。鐘情怕到相思路,盼長堤、草盡紅心。動愁吟、碧落黃泉,兩處難尋。

該詞上闕寫懷春少女在樓上乍見葉元禮后,因這翩翩美少年轉(zhuǎn)瞬間即消逝于滿目春色里,再也無從相見。于是乎詞中之“倩何人、傳語青禽”,女無法傳情,故只能是“倚遍雕闌,夢遍羅衾”。少女的相思太苦,豈能不?。垦赡懿煌??該詞下闕是寫葉元禮再過其門而得知緣由后,內(nèi)心既感且悲,遺恨無窮。因此,他“鐘情怕到相思路,盼長堤、草盡紅心”。少女因苦戀他而死,而他竟不知情,當(dāng)知之時已人天兩隔了。他懷著無限悲傷之情,盼望少女生前走過的長堤上,年年生出長滿紅心的芳草,借以報答少女的癡情。在下片描寫葉元禮心情時,詞人用典極豐,使用古代許多愛情故事,以此刻畫人物的內(nèi)心世界,從而使該詞雋麗繾綣,凄婉動人。所以同代詞論家吳衡照在《蓮子居詞話》中說朱彝尊:“有名士氣,清雅深隱,字句密致。”在《清詞菁華》論該詞時曰:“朱詞以《橋影流虹》為代表,所謂舂容大雅,萬變不離其宗者,可以盡朱之所事矣。”而清代詞評家陳廷焯在《白雨齋詞話》中則說該詞:“凄警絕世”??梢娗叭藢@首詞評價是極高的。這情節(jié)與唐朝崔護(hù)與桃花女相愛之事相仿,只不過比該詞故事更優(yōu)美、更符合邏輯些。
唐德宗貞元初年,年輕的博陵舉子崔護(hù)到長安考進(jìn)士未果,一人到城南游玩,因口渴到一農(nóng)院討水喝。院中一年輕姑娘倚桃樹而立,且含情脈脈地看著崔護(hù)喝水,時值桃花盛放,姑娘與桃花兩相映襯,十分美麗,崔護(hù)在與姑娘互通姓名后踏上歸途。第二年清明,崔護(hù)京城應(yīng)試后,又去城南,然大門緊鎖已無一人。他在門扉題下七絕一首: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只今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fēng)。并署下自己的姓名后悵然而歸。幾天后,他再去城南,驚聞院中傳來一老漢哭聲。崔循聲問去,老漢說:前幾天女兒在門扉看到崔護(hù)的詩,接著便病倒了,現(xiàn)氣息將絕。崔護(hù)聞聲大哭,闖進(jìn)門去,抱住姑娘連聲呼叫。姑娘此時竟然能睜開眼睛,當(dāng)看到自己就在心中人懷中,病竟好了大半,后來自然是成了一段姻緣。這二者中差異在于:朱詞中的樓中少女僅看見樓下葉元禮一面,又沒有交談,竟然相思而死,未免唐突了。她每天在樓上要看見多少人???再者,因二人無有交談,少女之母何以識之葉元禮?既不識之葉元禮,又何以告之少女臨終之言?又之,女兒病亡,父母心中如刀割油煎,豈有心情坐樓上閑觀路人,以待那位不可知之人。
故相對而言,唐詩故事較合邏輯,因畢竟二人在院中有過交談,男見女面如桃花,異常美麗為之心動,女見男亦為一年輕書生,如此英俊,正是意中人之選,只是僅此一緣,無從言深而已。可第二年崔題詩后就不同了,這位從小就熟讀詩書的少女,從崔詩中“人面只今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fēng)”中,讀出了崔對自己的一片情意。她捕捉這一信息后卻更加傷情,因為此番若不能相見,崔將遠(yuǎn)歸,也許此時他已考取功名,將更不知去向何方,再相見就難了,那么這一番好姻緣將永再難圓。少女得到詩傳情意后的一番思索,再相思,再成疾,再病危,這才順理成章。當(dāng)然,唐詩故事很優(yōu)美,而朱詞故事更凄美些,或許世上就有這種事情發(fā)生,而朱詞所寫的正是這種事情,讓后人去驗證吧。

悲情婉約:悼亡之痛
在詞中論及悲情,最悲莫過于悼亡詞了。詞中之悼亡最早者應(yīng)為南唐李煜的《謝新恩·秦樓不見吹簫女》,是悼念大周后的,只是無論是悼亡詩還是悼亡詞,最基本的要求應(yīng)該是情真。而李煜在大周后活著時就與其妹即后來的小周后偷情,甚至在大周后病重期間都未能使其偷情停止。對于這樣的人寫出的悼亡辭,哪還能談及情真,所以歷代詞論家對這首《謝新恩》都不太重視。而在悼亡詞中,情調(diào)凄涼哀婉,而又膾炙人口的當(dāng)數(shù)宋蘇軾《江城子·十年生死兩茫?!贰_@是蘇軾為悼念原配妻子王弗而寫的一首詞。從《侯鯖錄》中得知,蘇妻王弗,知書懂詩,只可惜于宋英宗治平二年去世于京師,次年葬于四川眉縣。夫妻訣別時蘇軾不到三十歲。這首詞是蘇軾四十歲時徙知密州時所寫,密州至川,千里之遙也,故詞中有“千里孤墳”語。詞中表述了夫妻間生死不渝的恩愛和詞人綿綿不盡的哀思,并且滲透著詞人仕途坎坷的悲涼,真是思致委婉,境界層出,是悼亡詞中千古絕唱。請讀該詞: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凄涼??v使相逢應(yīng)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xiāng)。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斷腸處,明月夜,短松岡。
與蘇軾《江城子》同為悼亡雙璧的是賀鑄的《鷓鴣天·重過閶門萬事非》詞。賀鑄生性狂介,使酒尚性,不媚權(quán)貴,故一生屈居下位,家境貧窘。而妻子卻出身皇族,她對賀鑄十分體貼,且能甘居貧困,可她在詞人五十歲時去世了。賀很悲痛,寫下了這首詞,詞中充滿了對亡妻的懷念之情,尤其是在詞中寫出了貧賤夫妻在貧困生活中的患難與共的深情,有一種讀之淚流的藝術(shù)感染力。尤其是開門問天“同來何事不同歸”,是一種呼天搶地的悲鳴,使讀者一下子即淚流滿面。稍后的“頭白鴛鴦失伴飛”,再次述說老來失伴,更使讀者為詞人傷心掉淚。因此,這首悼亡詞較之蘇之悼亡詞更哀傷、更悲痛,果真是一唱三嘆,一語三哭,令讀者難以為情。
在兩宋詞中悼亡的詞不少,但懷念妻子或丈夫的即夫婦間悼亡詞不多。像李清照在南渡后所寫諸詞尤其是《聲聲慢》,有悼念亡夫之意,但不是專此悼亡。南宋初年戴復(fù)古的《木蘭花慢·鶯啼啼不盡》,也是一篇感人的悼亡詞,尤其是其妻在與戴臨分手時所作《祝英臺近》,更是詞語凄婉、十分感人,然更愈顯戴乃卑劣之人:你即已婚,何必再娶。既已娶,為何又棄,乃致婦而亡。婦亡十年而賦,縱有相如之才,世人也難恕爾。南宋的吳文英的《玉漏遲·絮花寒食路》是寫對亡妻懷念的詞章,上闕寫出對妻子的無限愛戀和懷念:“從間阻,夢云無準(zhǔn),鬢霜如許”,下闕寫出過去日子里夫妻的恩愛情,從而引發(fā)出深深的哀怨:“彈指一襟幽恨,漫空倩,啼鵑聲訴。深院宅,黃昏杏花微雨。”全詞寫得哀婉柔麗,真摯感人,應(yīng)是悼亡詞中不可多得的名篇。另外,吳文英在年輕時留居杭州時,曾愛戀一歌女,在其人亡后他也寫了不少悼亡之作,如《定風(fēng)波》、《西子妝慢》、《晝錦堂》,其中最感人的還是《鶯啼序·春晚感懷》,但吳僅是與歌女相戀,而非夫妻之情,故不再贅筆。
在清代,悼亡詞是很多的,像郭麟、厲鄂、王漁洋、周之琦悼念妻子的詞和顧春悼念亡夫奕繪的詞作,都是催人淚下的優(yōu)美篇章。尤其是顧貞觀的《菩薩蠻·山城夜半催金柝》、馮登府的《城頭月·題亡婦梅卿〈南柯子〉讀后》、況周頤的《減字木蘭花·重到長安景不殊》,都表達(dá)出對亡婦深深的思念和自己的悲痛心情,感情真摯動人,讀后令人倍感傷情,確乎是篇篇佳作,都足傳后世。當(dāng)然,在這些悼亡詞中,最感傷情、也最令人讀后難忘的還應(yīng)是納蘭性德的二十余篇悼亡詞。
納蘭性德在二十一歲時娶妻盧氏,盧氏貌美且賢,與詞人琴瑟相和,只可惜青年夫妻僅共同生活了三年,在盧氏二十一歲,也就是在詞人二十三歲時死去。夫人的早逝,使納蘭內(nèi)心深受創(chuàng)傷,在以后的八年中,詞人郁郁寡歡,終致成疾,在三十一歲上英年早逝。他的詞風(fēng)也隨盧氏的去世而轉(zhuǎn)變。他的悼亡詞哀怨沉痛,令人不卒讀。請看他最早的悼亡詞,也是他的自度曲《青衫濕遍》:
青衫濕遍,憑伊慰我,忍便相忘。半月前頭扶病,剪刀聲、猶共銀釭。憶生來,小膽怯空房。到而今、獨伴梨花影,冷冥冥、盡意凄涼。愿指魂兮識路,教尋夢也回廊。 咫尺玉鉤斜路,一般消受,蔓草斜陽。判把長眠滴醒,和清淚、攪入椒漿。怕幽泉,還為我神傷。道書生薄命宜將息,再休耽、怨粉愁香。料得重圓密誓,難禁寸裂柔腸。
這是盧氏去世半月時,詞人所寫的第一首悼亡詞。寫盡了對亡婦的切膚之思,沁心之愛,他甚至求助神靈,引領(lǐng)亡魂回到小廊回合的家中,或使自己夢繞亡妻墳塋,后來竟哽哽咽咽,若斷若續(xù)地與亡魂對話,甚至他竟設(shè)想在墳前哭,讓淚水把她滴醒。在詞里他迷了,他癡了。他的一顆心飛走了,飛到冥界,與亡妻相會去了。足見他們生前相愛之深,對亡妻思念之烈已達(dá)無以復(fù)加之地步,天下有情人無不含淚讀之,且又柔腸寸斷,該詞真是感天地,泣鬼神。在他的悼亡詞中,最具代表性的還是《蝶戀花》:
辛苦最憐天上月,一昔如環(huán),昔昔都成玦。若似月輪終皎潔,不辭冰雪為卿熱。 無那塵緣容易絕,燕子依然,軟踏簾鉤說。唱罷秋墳愁未歇,春叢認(rèn)取雙棲蝶。

該詞不僅婉麗凄清,而且感人至深;不僅用典極豐,而且情感盡露,他用明月、燕子、蝴蝶三種景物,淋漓盡致地表達(dá)綿綿哀思,充分體現(xiàn)對亡妻的真摯愛戀,正如顧貞觀在《納蘭詞評》中所說:“容若詞一種凄婉處,令人不能卒讀。”王國維亦言:“北宋以來,一人而已。”當(dāng)然,在納蘭的悼亡詞中,《浣溪沙·誰念黃葉獨自涼》、《南鄉(xiāng)子·為亡婦題照》、《菩薩蠻·晶簾一片傷心白》、《金縷曲·亡婦忌日有感》、《沁園春·瞬息浮生》都是納蘭性德悼亡詞中的代表作,也是他整個詞作中的杰作。他的悼亡詞為后人所看重的一個主要原因,就是他寫懷念之情是真實的、真摯的,悲中有情,情又真摯,而真情真意才是優(yōu)秀詞人所必備的品質(zhì)。

【作者簡介】耿漢東,安徽省淮北市人,詩人,文學(xué)評論家,地方文化學(xué)者。先后供職于中共淮北市委宣部和淮北日報社。喜歡讀書,敬畏文字,己創(chuàng)作出版17部作品,主編8部詩集。現(xiàn)為安徽省詩詞協(xié)會副會長、淮北市詩詞學(xué)會主席。
責(zé)任編輯:孫克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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