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約之愁

　　婉約派的詞人們大都是多愁善感的，言愁便成了他們寫作的主題。由于婉約的詞人情感豐富，因此對愁的描述也隨之豐富起來。愁是人們的一種感情思維活動，是極為抽象的。本文不想涉及他們因何而愁，只想寫出他們是如何而愁,以及他們是如何極形象化地表現(xiàn)愁，從而使人們更真切、更準(zhǔn)確地了解詞人心中之愁,并以此來闡釋婉約的主題。那么，古人們是如何言愁的呢？

　　一、形式多樣

　　（一）、春愁。時序的變化能給詞人們帶來愁緒，尤其是春天。春天里百花盛開，萬紫千紅，正是人間最美好的時節(jié)，可是在詞人的筆下寫出了春愁。南唐馮延巳在《蝶戀花》中首先唱出“撩亂春愁如柳絲”；而北宋柳永則在《鳳棲梧》中繼則唱出“佇倚危樓風(fēng)細(xì)細(xì)，望極春愁”；南宋的蔣捷在《一剪梅》中又唱出“一片春愁待酒澆”。

　?。ǘ?/span>、新愁。不僅如此，愁還有新舊之分，馮延巳在《鵲踏枝》中無可奈何地唱道“為問新愁，何事年年有”。而柳永則在《竹馬子》中發(fā)出“新愁易積，故人難聚”的感嘆。年輕時的李清照則在與丈夫趙明誠分別后，在《鳳凰臺上憶吹簫》中情不自禁地吟道：“惟有樓前流水，應(yīng)念我、終日凝眸。凝眸處，從今又添，一段新愁。”賀方回則在《石洲引》中寫出“欲知方寸，共有幾許新愁”的惆悵。

　?。ㄈ?/span>、清愁。正像新愁、春愁一樣，在詞中使用清愁的有許多。現(xiàn)略舉幾例：

　　約清愁，楊柳岸邊相候。

———宋·辛棄疾《粉蝶兒》

　　清愁不斷，問何人會解連環(huán)。

———宋·辛棄疾《漢宮春》

　　關(guān)河無限清愁。

———宋·岳珂《祝英臺近》

　　愁與西風(fēng)應(yīng)有約，年年同赴清愁。

———宋·史達(dá)祖《臨江仙》

　　仗酒祓清愁。

———宋·姜夔《翠樓吟》

　　動庾信、清愁似織。

———宋·姜白石《霓裳中序第一》

　?。ㄋ模?/span>、閑愁。閑愁在詞中使用的頻率很高。

　　風(fēng)流后，有閑愁。

———宋·柳永《慶佳節(jié)》

　　見閑愁，侵尋天盡頭。

———宋·賀鑄《更漏子》

　　一種相思，兩處閑愁。

———宋·李清照《一剪梅》

　　閑愁最苦，休去倚危樓。

———宋·辛棄疾《摸魚兒》

　　贏得閑愁千斛。

———宋·辛棄疾《念奴嬌》

　?。ㄎ澹?/span>、離愁。在所有的“愁”中，離愁最苦，也寫得最多。王沂孫在《高陽臺》中就唱道“江南自是離愁苦”。那么，離愁能苦到什么程度呢？不可說也。柳永在《傾杯》中只說過有“離愁萬緒”。有一萬種離愁的情緒那的確無可言狀。能否再具體些，再形象些呢？李后主在《烏夜啼》中說“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我們能知其形狀卻不知其數(shù)量，仍不如柳永和姜夔說得較清晰些：張先在《一叢花令》中說“離愁正引千絲亂”；姜夔則在《長亭怨慢》中說“難剪離愁千絲”。這樣，我們對愁又有了數(shù)量的概念，它似絲狀的東西，或柳絲、或蠶絲、或綢絲。既可以用剪子剪斷，還可以手予以理順。總之，它雖然細(xì)小，我們能看到并能觸摸到了。可見詞人們已把離愁物化了，但能否將其更具體些呢，不然南宋詠物名家王沂孫在《齊天樂》中何必提出“重把離愁深訴”的質(zhì)疑呢。但他也僅是質(zhì)疑而未描述出更形象化的離愁，還是他的前輩詞人辛棄疾做得好，在《滿江紅》詞中，詞人要“敲碎離愁，紗窗外，風(fēng)搖翠竹”。可見離愁是瓦罐、酒杯一類的東西了。然而把離愁敲碎又當(dāng)如何呢？北宋詞人賀鑄在《宛溪柳》中說“回首離愁滿芳草”，原來敲碎后的離愁竟是一片青綠。這一來，我們終于把離愁看清楚了。

　　二、狀態(tài)各異

　　古人們對愁的描述多用比擬的手法來抒發(fā)感情，表現(xiàn)詞人憂時傷世的心態(tài)，極為耐人尋味。詞人們首先使用擬人法，即用人體的某一部位來言愁。有的以眉言愁，如韋莊在《荷葉杯》中說“一雙愁黛遠(yuǎn)山眉”，接著晏殊在《玉樓春》中唱出“窗間斜月兩眉愁”，而小晏則在《蝶戀花》中吟唱“彎環(huán)正是愁眉樣”。有的以目言愁，張元干在《賀新郎》中寫出“倚高空愁目，氣吞驕虜”。還有的是以心言愁，如汪元量在《鶯啼序》中低吟道“未把酒，愁心先醉”。使用“愁腸”的比較多，南唐李煜在《清平樂》中含淚吟道“別來春半，觸目愁腸斷”。北宋范仲淹雖然坐鎮(zhèn)西北，擁兵自雄，但每當(dāng)羌管聲聲的霜夜之時，仍有“將軍白發(fā)征夫淚”之慨，故他在《御街行》中有“愁腸已斷無由醉”的低吟，在《蘇幕遮》中更有“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的傷情。另外還有一些詞人雖未明確的使用，但也與人有關(guān)，如：柳永在《戚氏中》有“追往事，空慘愁顏”；陸游則在《釵頭鳳》中用“一懷愁緒，幾年離索”來哀嘆逝去的愛情；吳文英在《踏莎行》中用“艾枝應(yīng)壓愁鬟亂”來表達(dá)他感夢懷人的心情；更有甚者，北宋的晏殊在《踏莎行》中竟有“一場愁夢酒醒時”之嘆。

　　其次使用擬物法，用自然景物來述愁。馮正中在《鵲踏枝》率先唱出“繚亂春愁如柳絮，悠悠夢里無尋處”，晏幾道則在《鷓鴣天》里有“花不語，水空流，年年拼得為花愁”。還有寫云愁和煙愁的，王禹偁在《點(diǎn)絳唇》中就說過“雨恨云愁”；吳文英則在《點(diǎn)絳唇》中說過“卷天愁云”；而晏幾道則在《踏莎行》中有“細(xì)草愁煙，幽花怯露”。這是用自然界中比較小的事物來言愁，人們是便易接受的?？墒窃~人們還有更新鮮的而且用較大事物來述愁，雖然沒有上述例句形象，但仔細(xì)讀來，也還是很有趣味的，現(xiàn)舉幾例：

　　不會長年來，處處愁風(fēng)月。

———宋·賀鑄《愁風(fēng)月》

　　城中桃李愁風(fēng)雨。

———宋·辛棄疾《鷓鴣天》

　　滿城似愁風(fēng)雨。

———宋·劉辰翁《永遇樂》

　　悵望故園愁。

———宋·張元干《水調(diào)歌頭》

　　能攜帶的愁。詞人言愁不僅描繪出它的形式和狀態(tài)，還賦予它生命，并測出它的重量，輕則可隨身攜帶，重則可車裝船載，真可謂活靈活現(xiàn)。賀鑄在《小梅花》中說“爭奈愁來，一日卻為長”，可見愁是自行來的，無人相邀。而柳永在《燕歸梁》中則說“愁只恐下關(guān)山”，這是說愁在離去時還有點(diǎn)顧忌。詞人們能寫出愁的喜怒哀樂，可見它是一個生靈了。尤其是秦觀在《滿庭芳》中寫道“謾道愁須殢酒，酒未醒、愁已先回”。這不是有生命的嗎？不然，它何以自行來去。

    但是，詞人們還是更多地將愁隨身攜帶，不讓它自行行走。例如：

　　人語漸無聞，空帶愁歸。

———宋·周邦彥《夜飛鵲》

　　故人何處，帶我離愁江外去。

———宋·呂本中《減字木蘭花》

　　是他春帶愁來，春歸何處，卻不解、帶將愁去。

———宋·辛棄疾《祝英臺近》

　　甚荒溝、一片凄涼，載情不去載愁去。

———宋·張炎《綺羅香》

　　在《綺羅香》里，張炎將愁不是隨身攜帶，而是用載，可見愁則十分沉重了。至于言愁之重，古代詩人們描述得較明白，譬如大詩人杜甫則是以山喻愁（或憂），他說“憂端如山來，澒洞不可掇”。而趙嘏則云“夕陽樓上山重疊，未抵春愁一半多”。那么這也太重了，山何其大，何其重，若帶走非人力可為也?？稍~家們言愁則未有其重。正如張炎所云“載愁”，既然是載，那也只可指車船之類了。李清照在《武陵春》中說道“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形如蚱蜢的小舟充其量也只不過能載三千斤吧。隨后辛棄疾也在《水調(diào)歌頭》唱道“明夜扁舟去，和月載離愁”。古人們是把恨、悲、憂都?xì)w言愁一類的。我們?nèi)舭央x恨與離愁等同論來。還有幾個詞人以舟載愁的如：

　　明朝酒醒大江流，滿載一船離恨向衡州。

———宋·陳與義《虞美人》

　　無情汴水自東流，只載一船離恨向西州。

———宋·蘇軾《虞美人》

　　不管煙波與風(fēng)雨，載將離恨過江南。

———宋·鄭文寶《柳枝詞》

　　載取暮愁歸去。

———宋·張元干《謁金門》

三、如水之愁

　　以水喻愁者，查閱古曲詩詞時會發(fā)現(xiàn)許多經(jīng)典之作。唐代詩人李頎所作邊塞詩，風(fēng)格豪放為時人所重。但他所作一首五絕卻成為后代婉約派作家以水喻愁的始祖。其詩曰：“遠(yuǎn)客坐長夜，雨聲孤寺秋。請量東海水，看取淺深愁。”詩中主人之愁竟似那浩渺的東海之水，愁何其深矣。后代詞人只有秦觀尚可匹敵，他在《千秋歲》中以凄厲之音唱道“春去也，飛紅萬點(diǎn)愁如海”。正如他的同代人曾布所云：“愁深如海，豈能存乎”。這的確是秦觀最后的哀音，在此之前，秦觀曾在《江城子》中還唱過“便做春江都是淚，流不盡，許多愁”。詞人江水自喻胸中之愁這是非常恰當(dāng)?shù)?，?dāng)然，秦觀是化用李煜的詞句。真正把如水之愁寫到極致的是被后人稱之為“詞中之帝”的李煜《虞美人》，其詞中“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之句已為千古經(jīng)典。自然，李詞也是脫胎于白居易“欲識愁多少，高于滟滪堆”的詩。同樣以江水喻愁的，南宋范成大在《南鄉(xiāng)子》中“欲憑江水寄離愁，江已東流，那肯向西流”句，則筆力弱矣。遠(yuǎn)不如劉禹錫在《竹枝詞》所唱“花紅易衰似郎意，水流無限似儂愁”，那樣流暢，那樣自然，那樣貼切。說到流暢和自然，北宋歐陽修在《踏莎行》中所寫“離愁漸遠(yuǎn)漸無窮，迢迢不斷如春水”。則更是令人贊賞不已。同時李清照在《鳳凰臺上憶吹簫》中有“惟有樓前流水，應(yīng)念我、終日凝眸。凝眸處，從今又添，一段新愁”。也顯得優(yōu)美自然，詞人已把心中之愁和樓前流水溶為了一處。當(dāng)然李詞喻愁遠(yuǎn)比前文諸家氣魄小多了。但還有更小的如：范成大在《眼兒媚》中曾唱道“春慵恰似春塘水，一片縠紋愁，”范是將內(nèi)心的愁比作細(xì)小的波浪。無獨(dú)有偶，南宋姜夔在《小重山令》中也曾把心中愁緒比為“斜橫花樹小浸愁漪”，而漣漪則是河中最細(xì)微的波浪了。

　　四、愁歸何處

　　南唐馮正中曾在《鵲踏枝》中言道“滿眼新愁無問處”，這說明詞人即滿腹憂愁愁滿世界，他的隔代弟子北宋宰相晏殊與歐陽修與乃師就有同感，晏殊在《踏莎行》說“無窮無盡是離愁”。而歐陽永叔則在《踏莎行》中說“離愁漸遠(yuǎn)漸無窮”，這都說明詞人心中愁多。讓人們不明白的是，三人同列宰相，位極人臣愁從何來？可馮正中仍不依不饒，在《采桑子》中仍在說“起來點(diǎn)檢經(jīng)曲地，處處新愁”。當(dāng)大官的享受著榮華富貴的這樣說，而數(shù)度被貶出京師的小官吏們也這樣說，晁補(bǔ)之在《水龍吟》說“人愁春老，愁只是人間有”?？磥硎侨碎g處處有憂愁，那么，愁從何來？

　　柳永在《鳳棲梧》中說“望極春愁，黯黯生天際”，春愁仿佛從天邊走來。而清代詞人蔣春霖則在《卜算子》中說“化了浮萍也是愁，莫向天涯去”，這愁又向天邊走去。柳蔣二人終生窮困潦倒，將身世飄零之感寓于其中，讀其詞令人倍感凄婉那是可以理解的?？赡纤螐堄裉镌凇栋寺暩手荨分幸嘤?/font>“無避秋聲處，愁滿天涯”句，這愁也太大了些，當(dāng)年的貴介公子怎有如此的感嘆呢？實(shí)際上，愁在哪里？愁在詞人的心中。正如南宋吳文英在《唐多令》中所言“何處合成愁，離人心上秋”。真是一言蔽之。故爾，韓縝在《鳳簫吟》中“鎖離愁，連綿天際”，以及張玉田在《臺城路》中“荒臺只今在否，登臨休望遠(yuǎn)，都是愁處，”就十分好解了，因?yàn)樵~人心中有愁，愁從心中來，所以才愁滿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