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人早逝是個老掉牙的套話，但就紅柯而言，這話讓我特別悲痛地感到是千真萬確的。

2018年2月23日周五晚，熬過漫長的旅途，我從英國回到了西安的咸陽機場。雖說是春節(jié)和家人團聚，但我此行的主要目的是和英國的峽谷出版社商榷我和胡宗鋒教授編輯的“陜西故事”系列作品英譯的另外三部作品。其中就有紅柯作品集《狼嗥》（包括他的短篇小說《吹?！贰渡咸痢?《過冬》 《樹淚》 《狼嗥》 《雪鳥》 以及中篇小說《故鄉(xiāng)》和《金色阿爾泰》），并計劃在今年春天出版。在我離開西安的幾天前，他還在微信上與我和我的同事們在興致勃勃交流其小說中一些復(fù)雜的象征辭格的寓意（如灶火是否比喻男根，而一個女孩子避火是否就下意識地意味著自己還是個黃花閨女）。沒有他和藹、自謙的解釋，其把玩文字的雙關(guān)之快還真讓人費神。

因而，他最后那充滿活力的印象讓我無法相信周六早晨接到的手機短信。當?shù)弥煌吣甓嗟囊晃缓糜言诋斖砣ナ篮螅瑫r差和時睡時醒帶來的煩惱剎那間消失了。

在去西北大學(xué)長安校區(qū)的公交車上，想著怎樣去表示哀悼的時候，我的腦海里浮現(xiàn)出了我們2010年秋初次見面的情景。當時陜西作家協(xié)會和陜西翻譯協(xié)會合力準備在美國出版一本二十位陜西著名作家的作品集。 在這二十名作家中，紅柯和李康美參加了在張學(xué)良公館舉行的為期半天的討論會，大家一起商討向英語世界介紹陜西作家和作品的一些問題。讓人意想不到的是，在李康美先生解釋了自己作品中的一些獨特的風(fēng)俗和習(xí)慣后，我們探討的大部分話題都集中在了紅柯短篇小說《大漠人家》中獨特的明喻和暗喻上。雖然譯者的文筆不錯，但小說的總體含義還是讓人琢磨不透，直到譯者十三歲的兒子看后說小說上升到了對生存的思索時（這不是原話），譯者才意識到自己一直在杞人憂天。

紅柯小說的特色之一就是不靠情節(jié)取勝，上面提到的這個短篇并非是其文學(xué)創(chuàng)作中的頂點作品。兩年后，和胡宗鋒教授一起翻譯紅柯的短篇《吹牛》時，我才熟悉起了彌漫在他早期作品中的魔幻現(xiàn)實主義。雖然出生在二十世紀五十和六十年代的一些中國作家常說，他們受到了拉丁美洲文學(xué)的影響，但就我所知道的這類作品來講，還沒有哪塊沃土像新疆的山川一樣讓魔幻現(xiàn)實主義在那里自然而然地本地化。這個故事寫了斗酒、讓人產(chǎn)生迷幻的菊花、幽靈般閃現(xiàn)的太陽以及發(fā)展到高潮的打斗。小說不是令人眼花繚亂，而像是一種催眠，在牽著讀者走，而其中的細節(jié)（如主人公姓甚名誰，身份如何）早就被拋在腦后了。

深層次的探索紅柯驚人的創(chuàng)作，不知情的人一定要走進他小說主題的背景。紅柯主要寫的是自己知道的事，在他的作品中沒有一丁點兒的民族偏見和粉飾。早在二十世紀八十和九十年代在新疆教書的時候，他的足跡就踏遍了新疆的好多地方。當時實際上他主要活動在準噶爾盆地以北, 那里是歷史記載中維拉特人和蒙古人背井離鄉(xiāng)以及其他活動發(fā)生過的大草原。

在翻譯紅柯的作品前，我對新疆僅有的第一手資料就是從維吾爾族地區(qū)來的一兩位朋友和他們曾為當?shù)睾推綂^斗過的長輩。在西安北郊的一套單元房里，九十多歲的“老革命”喬延興大爺對我這樣的來客談起當年，依舊很是驕傲。二十世紀四十年代，他曾經(jīng)隨著解放大西北的中國人民解放軍參加了十多次戰(zhàn)役，幾十年的軍旅生涯中，他最珍貴的財產(chǎn)就是多枚錫制的軍功章。從很多方面來講，要理解紅柯的作品，其小說《金色阿爾泰》是關(guān)鍵。故事描述的是新疆建設(shè)兵團不但要和惡劣的環(huán)境抗衡，還要和忠于奧斯曼·巴圖魯?shù)姆送阶鲬?zhàn)。兵團的營長受了重傷，被一位蒙古老媽媽奇跡般的用樺樹皮給救活了，成吉思汗當年受重傷后也是靠這方法起死回生的。

紅柯的小說超越了文學(xué)，即便是通過《金色阿爾泰》清晰的譯文，我們也能看出新疆被勾勒成了一個永遠的必爭之地。和蒙古的大汗相提并論的是后來的居住者，人要挖掘內(nèi)心，并認識到尋常的忍耐極限在這里只是毫無意義的水準。正如《雪鳥》中驚心動魄的故事一樣，在讀者看來也許并沒有什么，而它的焦點不在團場，而是在征服兇險的奎屯河的破冰隊。故事由一長串對話構(gòu)成，說話的一方是位老婆子，她曾經(jīng)是個膽大的犟女兵，贏得了破冰隊隊長的愛。對話的另一方是個來自烏魯木齊的城市女孩，想嫁給老婆子的兒子。故事捕捉的是一種荒涼而樸實的生活，與尋常人的經(jīng)歷截然不同。雪鳥神話——傳說中向往人間的公主從天宮化作一片雪花飄下，還沒有來得及綻放，就被洶涌的河水吞沒了。這訴說的是這個未來新娘所面臨的困境。嫁給這個家就是一輩子嫁給了致命的奎屯河，而老婆子知道姑娘要是回到屬于她的城市，日子則會過得更好。

紅柯的作品當然最好是舉一兩個例子，這是稱贊而非批評，同行中沒有幾個人擁有像他那樣的原生情感動力。中篇小說《故鄉(xiāng)》雖然是在他去世前三年創(chuàng)作的，但從多方面看來，有一種告別的氣息，因為故事里的游牧民族生活方式和作者老家的周原反差很大。小說的開頭用一段不正經(jīng)但卻熾熱的話道出了一個陜西鄉(xiāng)下人對故鄉(xiāng)的評價：

回故鄉(xiāng)之路就是看望母親之路,尋找母親之路。用當?shù)胤窖哉f就是雞上架,娃娃尋(醒)他娘。這個娘在我們當?shù)厝私衝ia(尼阿壓),這么發(fā)聲就對啦,你就成了個娃,碎碎一個娃,不管你在外邊弄多大個事做多大個官,哪怕做了皇帝回到故鄉(xiāng)你就是毬把高個娃,卵蛋大個娃,老遠地你會聽見你壓(娘)在黃土高原的深溝大壑里長一聲短一聲地喊叫:狗娃回來!狗娃回來!回來喝豆豆米湯。你的眼淚就大顆大顆地滾下來,就像你壓(娘)在鍋里煮的米湯里的大顆白豆。

——引自紅柯著 《故鄉(xiāng)》

周原的子孫以知書達禮而聞名，根據(jù)《周禮》敬酒每人一次要敬三杯（而紅柯本人則是愛喝黑啤酒和西鳳酒），好朋友就是拜把兄弟。盡管如此，他們對鄉(xiāng)黨的繁縟細節(jié)也有微詞，但偶爾也會流露對故鄉(xiāng)的眷戀。然而，隨著象征著蒙古人流浪生活的薩吾爾登及其舞蹈故事的展開，情節(jié)漸漸地轉(zhuǎn)向了魔幻現(xiàn)實主義。十八世紀的那場大遷徙告訴人們他們是怎樣來到今天的這塊大草原的。更有甚者，他們的自然親和力也培育出了一種獨有的花：

在伊犁河谷與尤都魯斯盆地交界的天山達坂出現(xiàn)大片大片的雪蓮,八月正是雪蓮盛開的時候,雪蓮全都生長在3000米雪線以上,很容易與白天鵝混在一起,劫后余生的土爾扈特人就以為那是白天鵝落下來啦,那些創(chuàng)造了《少女薩吾爾登》的少女們在那一天不但成了天鵝也成了雪蓮花。那一天土爾扈特少女有了一個嶄新的名字金花,直到今天維拉特蒙古族女孩都喜歡以金花做自己的名字,就像維吾爾女子有那么多人叫古麗一樣。金花這個名字完全是神靈所賜。

——引自紅柯著 《故鄉(xiāng)》

凝視著擺放在紅柯告別大廳里的黃色和白色菊花，我情不自禁地對比起了眼前呆滯的花和雪蓮的光彩。在死亡中，對紅柯的紀念過于傳統(tǒng)，而他的作品卻猶如彩照在熠熠生輝。我期望在不久的將來，他的作品將會得到英語世界讀者的喜愛。不管讀者多少，毫無疑問的是：紅柯作品獨特，無人替代。

作者簡介

羅賓·吉爾班克 Robin Gilbank，出生于1981年，英國北約克郡人North Yorkshire，中世紀英語文學(xué)博士，西北大學(xué)外國語學(xué)院院長助理，從2008年起在西北大學(xué)任英美文學(xué)專家。出版有專著《最美麗的謊言家》（2012年）The Prettiest Liar ，《外國人看四川》（當代卷），《羅賓博士眼中的陜西》《華夏風(fēng)，英倫情》。與人合作翻譯的有賈平凹的《廢都》《土門》，陳忠實的《害羞》《舔碗》等。曾經(jīng)獲得陜西省人民政府頒發(fā)的“三秦友誼獎”和“第二屆四川散文獎”特別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