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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長恨歌》一樣,《考工記》的敘事也始于1940年代的洋場舞廳,猶如只是把《長恨歌》里的上海小姐換成了上海小開;并且,開篇舞場周旋,男主人公陳書玉最先入戲,與舞女采采耳鬢廝磨,磨擦出情感的火花也撩撥起讀者的想象,大有攜手讀者一同入戲之架勢。但緊接著,陳書玉逃也似的離去,讓言情故事在陳書玉人生的遠兜遠轉中,終演繹成一場幻夢。
王安憶曾耿耿于讀者僅以通俗言情來消費、或者說消解她那頗具時代深邃感的《長恨歌》,因此,也許是作者的蓄意經(jīng)營,《考工記》的主人公在與異性交往時顯露的言行每每與讀者的期許有巨大落差,反諷的意味由此產(chǎn)生,但又不限于此。
物與物關系暗示了整體意義的物與人之間如同老宅榫頭,咬合的一種隱含張力甚至可以說隱秘視角
反諷往往源于理解的不一致,這是人物與人物間的,也是人物與讀者間的,還涉及到作者設計的物與物關系,暗示了整體意義的物與人之間如同老宅榫頭,咬合的一種隱含張力甚至可以說隱秘視角。
陳書玉突然出走,一半為了逃避采采的愛,一半為了結伴去西南聯(lián)大上學。但直到他晚年,才被當年同行的神秘人物“弟弟”告知,所謂結伴去西南聯(lián)大,是為了掩護一位重要人物的夫人離開。被動離開也好,主動求學也好,回頭一看,似乎能依稀發(fā)現(xiàn)背后有神秘之手在操縱。
雖然小說告訴讀者,主人公陳書玉是“西廂四小開”的主心骨(還有三人是大虞、奚子和朱朱)。以后發(fā)展出的故事,也以陳書玉為聚焦,并在以他為主的視角中,把他人的故事一一聚攏在身邊。但這僅僅是一種顯見的表層結構。
“四小開”之一的奚子很長一段時間退居小說舞臺的背后,甚至躲著與老友見面,偶爾借助其替身“弟弟”走向前景與陳書玉打個照面,顯得神秘兮兮。從世俗意義來理解,他這么做在1949年前是為了身份的保密,之后則是想和以往借以掩護用的角色做個了斷。但更深一層看,毋寧說這是作者以人物關系的結構方式,重新處理了人與歷史的相遇問題。作者讓奚子這樣一位站在風口浪尖的人,進入陳書玉等人表層故事的背后,進入歷史的深處,以“人格化”的歷史,構成影響平民百姓的力量。這樣,表層意義上的主心骨,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藏而不露的奚子等延伸出的各種關系所決定。然而與此同時,老百姓的日常生活也在一日一日地進行著,平淡無奇,普普通通,又恒長不變。
不過,據(jù)此要說陳書玉的投手頓足始終受背后力量或者生存本能所驅(qū)使,完全是在被動中才偏離了言情劇的軌道,多少有些片面。因為綜合的環(huán)境合力,概莫能外的生存之道,最終還是落實到個人來完成。
這是阿陳的情感節(jié)制,是冉太太的相應節(jié)制,也是小說家描寫的節(jié)制
就個人言,陳書玉的自我節(jié)制,終于把他對最心儀的朱朱之妻冉太太情感,引到精神戀的路徑上。陳書玉雖是個窮書生,但他似乎又是個理想主義者。這種理想,不是說他對詩和遠方有多么向往,而是對自己有很大的要求。他逃避婚姻,不是不想承擔責任,而是總怕自己能力有限,會讓對方遭罪,當然也讓自己受罪。雖說冉太太是他最敬重的人,甚至他之所以不娶妻,是不相信世上還有第二個冉太太,但他始終與冉太太保持一段距離。重要的是,他管住了自己的言行,也管住了思想,而愿意相信冉太太一心只在朱朱身上,不可能移情別戀。一次,他曾和奚子、大虞激辯,不是朱朱不放冉太太,而是冉太太永遠不會離棄朱朱。這是對他們說的,也是對自己說的,他希望從他理解的冉太太心思里,獲得支撐自己節(jié)制的力量。
但冉太太真這樣想嗎?反諷的意味又一次凸顯。后來,定居香港的冉太太邀請阿陳前往,見阿陳沒反應,干脆寄來表格。阿陳既要保持適當距離,也不愿太辜負對方,就回了一封整篇都“很好”的信,結尾是不去香港,謝謝美意。而冉太太回了一封整篇都是“尚可”的信,措辭也節(jié)制,但“尚可”對“很好”,阿陳不去香港的缺憾隱約可見。此后阿陳沒有再回復,小說寫道:
回復什么呢?這些已經(jīng)多了,再多就濫了。他越來越節(jié)制,攫取和消耗均適可而止,讓自己貼世界的邊緣,最不起眼,有和沒差不多。大約就因為此,方才能夠歷經(jīng)變更而以完身。
是的,這是阿陳的情感節(jié)制,是冉太太的相應節(jié)制,也是小說家描寫的節(jié)制。
表現(xiàn)一種節(jié)制的愛,并用歷史進程和主人公的人生經(jīng)驗來穿插,這是《考工記》的獨特處?;蛘邞摰惯^來說,歷史進程和人生經(jīng)驗才構成小說的主體,而情感戲倒是碎片和插曲。
因為是碎片和插曲,所以就沒有從整體的人生經(jīng)驗中獨立出來、抽象出來。而每個插曲的描寫雖然甚為簡約,點到為止,不作過多渲染,但從長時段著眼,那些簡約的片段感受,在陳書玉的內(nèi)心世界就獲得了層層深入的效果。
問題是,即便陳書玉清楚了自己的心意所向,但也沒有使他的情感完全聚焦于一點。且不說背后的力量把它推向別處,即便是現(xiàn)實的生活境遇,時代的滾滾洪流,還是給他的思緒留出了逸出的空間。
小說有一處寫單位女書記向陳書玉談她戰(zhàn)爭年代的經(jīng)歷:魯南突圍時候,幾天幾夜行軍,就靠吸煙提精神。這給陳書玉帶來一種什么樣感覺呢?陳書玉想象不出那場面,除了震驚之外——
還有一種折服的心情。很奇怪的,眼前出現(xiàn)一個人,冉太太,站在外灘石砌建筑的夾弄里,手托銀煙盒子抽煙。全然不同的人生。告辭書記,走出辦公室,帶上了門。眼保健操的音樂響起,太陽從玻璃窗涌入,照亮每一個角落,朗朗乾坤!他走過去,帶著上個時代的拖尾,很快,白灼的光和熱將他融化其中。廣播操的女聲有一種金屬質(zhì)地,鈴鐺般地,穿行于旋律。
這里,小說是用女書記強大的精神力量對照了冉太太,就如同小說也曾經(jīng)用“弟弟”趙子龍式的美來對比朱朱的潘安式美。因為作者有這樣獨特的新眼光,圍繞著冉太太的言情故事才可能被邊緣化,以襯托出一種在新的歷史時期才能發(fā)現(xiàn)的新的人生和世界,言情劇式的悲歡離合和圓滿故事模式被顛覆,小說也是在對傳統(tǒng)言情和故事模式的雙重反諷中,凸顯了其力圖展示的時代飛揚和生活恒長的雙重變奏。
(作者為上海師范大學人文與傳播學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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