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實說，這是一個寫書比讀書快，讀書比寫書難的時代。

　　以前，寫書是一件挺莊嚴(yán)的事。記得有一篇微型小說《萬元先生》，描寫了一個大學(xué)老師周先生。當(dāng)周先生開始編教材時，他的夫人就激動得簡直不知道該為他做些什么好了，“我們周先生在寫書”，她要求鄰居“請把錄音機的音量開小一點好么? ”又要求菜場售貨員，“這一塊豬肝你一定要賣給我! ”這架勢，真有點像近來網(wǎng)上因為老婆懷孕要趕走全小區(qū)的貓狗的“愛妻者”。然而，不知何時，寫書變得容易了;而自打有了新媒體，就更容易了，似乎把那點真的假的生活瑣事嘚吧嘚吧，就可以出一本書了，有名氣的人，就更是如此。或許因為這樣，我們對讀書也漸漸失去了興趣和尊重。

　　不用懷疑，書都是來自于生活，好書更是如此，但卻并非所有生活都能變成書，也不是把柴米油鹽或心里那點欲念吧嗒吧嗒敲到電腦里，印成了紙就是“書”。那么，生活如何變成書呢?新近出版的《閑著》或許提供了部分答案。

　　《閑著》是一本散文集，作者劉思伽，北京人民廣播電臺的主持人。劉思伽是個名人，用她自己的說法，“我已經(jīng)41歲，只是小有名氣”。雖然已婚，卻無孩可曬，“這個‘硬傷’想必會讓我在‘人生贏家’的大賽中，首輪即遭淘汰”。對于生活，她說更愿意做一個“觀眾”而不是“選手”。“生活雖有艱辛，但沒有競技壓力，隨時可以停下來，歇一歇，看云，聽風(fēng)，發(fā)呆”。好吧，這大概是生活變成書的第一條答案：跳出生活看人生，看自己。用劉思伽自己的說法，“我的這本書，作者生活著，觀察著，思考著，試圖發(fā)現(xiàn)著……”

　　這本書的內(nèi)容很多也很雜。有的是回憶，《城南舊事》這一篇講了她小學(xué)母校，也是電影《城南舊事》的拍攝地——北京第一實驗小學(xué)，在文中她細(xì)膩地回憶了去陶然亭打雪仗、守護“班級光榮冊” 、忘交語文作業(yè)、自然課上牛頓的大波浪發(fā)型……有的可以算作影評，《心之魔法》里講到她在跑步機上看了一部電影《拉面姑娘》 ，從這部不算特別著名的電影里，她又提煉出一項生活的魔法：做自己想做的。“真正的自尊意味著根本不在乎自己是否優(yōu)秀，成績、成就、獎勵、獎杯、證書……所有的一切，都不能用來定義我是誰” ，“我就是喜歡到處打井，并不渴望獨占水源——我把打井當(dāng)作興趣和公益事業(yè)，造福后來人，難道不好嗎? ”還有的只能歸為“隨感”，《幸福未滿》是從她在單位食堂打了魚香茄子開始的，卻扯到做這道菜拿手的大師傅從后廚溜達出來專心看股市行情，“我好奇：‘您也炒股? ’他圓圓的紅臉膛上露出一絲憨笑：‘買了點基金。’我是個對于金融證券一竅不通的人，總覺得那些翻滾的財富浪潮中，充滿了我所不了解的規(guī)則和危險。而這一瞬間，從大師傅的眼睛里，我分明讀到了對于未來生活的篤定信任。那種知道自己明天必然會更加幸福的神情，令人羨慕。 ”在腦補了《一碗陽春面》的畫面之后，她說，“我竟然覺得每只上漲的股票都可能有情有義”。無需再多引證了。我們已經(jīng)有了把生活變成書的第二條答案：一種對生活充滿依戀和信任的腔調(diào)。這種腔調(diào)，你要說是“積極向上”用詞兒就有些大了，要說陽光明麗，似乎又有些輕佻。還是用劉思伽自己的話來說吧：歷史從不定格，歷史正在發(fā)生。我們收集往事，在爐火中引燃，烘手取暖。

　　《閑著》這本書里，出場最多的其實是兩位“金毛君”，也就是劉思伽的兩條愛犬。其中有一篇《愛的文身》竟然是寫給金毛君劉淇淇的一封信。淇淇從劉思伽待字閨中一直是她的伙伴，甚至連她選定夫婿“貓頭鷹先生”，金毛君也投了關(guān)鍵的一票。劉思伽說，“我不喜歡寵物犬這個說法，伴侶犬也不確切。你不是寵物，不是伙伴，你是我的向?qū)?rdquo;。書里很多篇章都講到遛狗，和狗玩耍，以及隨之發(fā)生的各種趣事。

　　然而，除了狗，又還有其他的動物。院子墻頭上的野貓，在冬日的陽光下，與劉思伽“四目相對，它毫不退縮。我對貓不太在行，不知道這位小主的年齡和性別，但這位端坐墻頭的貓老師卻給我上了一課，一點兒也不見外：生命都是有尊嚴(yán)的，比如一只流浪的喵星人，它就是要在墻頭曬太陽，有什么不可以呢?陽光是免費的，陽光甚至更應(yīng)該屬于真心愛它需要它的人和其他生命，比如流浪貓……”雨后泛濫的蝸牛，“夏天的雨季，蝸牛是最令人心碎的物種。夜雨過后，我們從客廳走向花園的木甲板上聽到鞋底薄薄的甲殼碎裂的聲音，寂靜的午夜，這聲音仿佛能刺破彌漫的霧氣，尖銳憂傷。 ”“放在花園的手杖，在一場豪雨之后，長出蝸牛。……對視片刻之后，我決定邀請它成為旅伴：歡迎搭乘手杖號豪華游輪，蝸牛先生，我們就要啟航了。 ”小區(qū)里的歌者，“八哥家族和斑鳩家族在小區(qū)里互相交好，鳥丁興旺。杏花開時，我在微微染綠的枯黃草地上見到幼小的它們混雜在一起，十幾二十只灰色的小禿鳥，還有十幾二十只黑色的小禿鳥，歡快地聚在地上覓食。……在倒春寒冷得幾乎令人絕望的春天，它們成為我心頭最活潑的慰藉。 ”讀過這些文字，我想我們有了把生活變成書的第三條答案：對環(huán)繞生活的周遭之物保持敬意和溫情。這種態(tài)度其實一直在我們民族文化的血脈里。用孔子的說法，道不遠(yuǎn)人。用宋儒的說法：“乾稱父，坤稱母;予茲藐焉，乃混然中處。故天地之塞，吾其體;天地之帥，吾其性。民，吾同胞;物，吾與也。 ”用劉思伽的說法呢，“感謝相遇。縱然我們并不屬于彼此”。

　　三條答案，也是三步臺階，跨出每一步都不太輕松，跨上去了就是一番新的天地。既然如此，有閑的時候，不妨讀讀《閑著》，既為看看別人的風(fēng)景，也為看看自己的內(nèi)心。

      (作者：胡一峰，中國文藝評論家協(xié)會理事、青年工作委員會委員，《中國文藝評論》雜志副主編、編輯部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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