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詩曰:
梅雪爭春未肯降,騷人閣筆費評章。
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
——盧梅坡《雪梅》
話說天下大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而詩的江湖,則是此消彼長,各有擅場。懷古詩、詠物詩、敘事詩、送別詩真是你方唱罷我方登場,高手輩出,各領(lǐng)風(fēng)騷。
其中,詠物詩因其托物言志的特點,在某種層面上最合傳統(tǒng)詩歌所謂“言近旨遠(yuǎn)”“微言大義”的訴求。而且所詠之物可選范圍很廣,什么日月星辰、江河湖泊、時蔬瓜果、風(fēng)馬牛羊、花鳥魚蟲都可以入詩,題材的寬廣為詩人抒發(fā)感情提供了很多便利,故而詠物詩從古至今一直受到大家的喜愛。
那么,在眾多題材的詠物詩中,哪兩類詠物詩是一對相愛相殺的CP呢?
答案是詠梅詩和詠雪詩。
二
早在東晉的時候,女詩人謝道韞曾以“未若柳絮因風(fēng)起”來比擬雪,并贏得“詠絮之才”的桂冠,以至于后世稱贊女子有才華的時候都要用這個詞,每每還要把謝道韞拉出來陪著上頭條。
詠雪詩風(fēng)華無限,一時無兩。
南朝陸凱不服氣了,在送別自己的朋友范曄的時候,就以梅寄意,寫下了:
折花逢驛使,寄與隴頭人。
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
詩中以“一枝春”代指梅花,不僅表達(dá)了對友人的戀戀不舍,還暗示著春天的到來。就這樣,從沒見過雪的江南人陸凱輕而易舉的讓詠梅詩扳回一局,此后,梅花成為春的象征。
相對于陸凱的斤斤計較,詩佛王維屬于博愛型的,他的座右銘是:我是一個兩面派,詠梅詩和詠雪詩我都愛!
王維不僅嘴上這么說,也是這么做的。兩面派的他既有“君自故鄉(xiāng)來,應(yīng)知故鄉(xiāng)事。來日倚窗前,寒梅著花未?”這樣的詠梅佳篇,也留下了“隔牖風(fēng)驚竹,開門雪滿山。”描摹雪景的佳句。
三
看到王維的曖昧態(tài)度,大詩人李白的氣不打一處來,跺著腳吼出自己對詠雪詩的喜愛,向世界宣布自己的立場:
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軒轅臺。
雪片大如席,我是沒見過,不知道李白在寫這兩句詩的時候是不是又喝醉了,但不管怎么樣,李白這肆無忌憚的一嗓子,正式開啟了大唐詠雪詩的風(fēng)暴。
在邊塞體驗生活的牛人岑參以其代表曲目《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遙遙呼應(yīng)著李白的倡議:
北風(fēng)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飛雪。
忽如一夜春風(fēng)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這還沒有完,劉長卿站在芙蓉山快捷酒店的門口吟道:
柴門聞犬吠,風(fēng)雪夜歸人。
接著,大歷十才子中低調(diào)實力派盧綸從戰(zhàn)場上目睹了一場暢快淋漓的勝利,在日志上記錄下:
月黑雁飛高,單于夜遁逃。
欲將輕騎逐,大雪滿弓刀。
面對這么多膾炙人口的詠雪詩,唐宋八大家的老大韓愈也坐不住了,呆呆地看著庭前的飛雪,以其慣有的認(rèn)真態(tài)度,一字一句寫下:
白雪卻嫌春色晚,故穿庭樹作飛花。
白居易也不示弱,邀請朋友也要以雪來當(dāng)話題:
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
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柳宗元孤傲的一笑,更流傳下經(jīng)典中的經(jīng)典: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
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羅隱宅心仁厚,面對長安街頭的貧苦百姓,長長的嘆息一聲:
盡道豐年瑞,豐年事若何。
長安有貧者,為瑞不宜多。
四
或許是唐朝的詠雪題材的詩太多太好了,即便詩圣杜甫曾有“梅蕊臘前破,梅花年后多。”,
癡情才子李商隱寫出過“寒梅最堪恨,長作去年花。”,可無論數(shù)量和質(zhì)量,終究讓詠雪詩一頭地。能在這場暴風(fēng)雪中稍微出色一點詠梅詩的或許只剩下僧人齊己的那首《早梅》了:
萬木凍欲折,孤根暖獨回。
前村深雪里,昨夜一枝開。
風(fēng)遞幽香出,禽窺素艷來。
明年如應(yīng)律,先發(fā)映春臺。
其中最著名的“前村深雪里,昨夜一枝開”準(zhǔn)確入微的描寫早梅之“早”,辨識度很高,更因鄭谷修改了一個字而被媒體炒作成“一字師”,多少火了一把。可老話說得好,一個人渾身是鐵,能打幾根釘。一個齊己,出點小名也就罷了,想要詠梅詩撼動詠雪詩的霸主地位,沒門。
五
都說宋朝詩人是幸運的,也是不幸的。幸運的是有唐一代有那么多好作品供宋人學(xué)習(xí)借鑒;而不幸的是,站在唐人的巨大的詩歌高峰下,想要出一點點成績,鴨梨山大。
宋朝的詩人愛動腦筋的習(xí)慣幫助了他們,在詠梅詩和詠雪詩的問題上,他們避開了已經(jīng)創(chuàng)造過瑰麗風(fēng)光、旖旎小景、百味人生的詠雪詩,選擇了唐人寫的相對少的詠梅詩。
當(dāng)然了,即便詠梅詩唐人寫的相對少,卻質(zhì)量并不低,想要突破重圍,非得有點戛戛獨造的本事不可。
單身貴族林逋,被世人稱為“梅妻鶴子”,他把梅花當(dāng)成老婆,是真愛,故而寫出了別樣深情的詠梅詩:
眾芳搖落獨暄妍,占盡風(fēng)情向小園。
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
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斷魂。
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須檀板黃金樽。
嘖嘖,這樣的梅含波帶情,分明是多情的女郎!林逋真是開了個好頭。
一代才子蘇軾寫梅花又是別有一番味道:
莫向霜晨怨未開,白頭朝夕自相摧。
斬新一朵含風(fēng)露,恰似西廂待月來。
作為蘇軾的政敵,拗相公王安石的詠梅詩比蘇軾的流傳更廣,他不僅寫梅花,而且擺出政治家的手腕,直接拿雪作為梅的陪襯:
墻角數(shù)枝梅,凌寒獨自開。
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
而愛國主義大詩人陸游的梅花則是一片深情、片深情、深情、情:
聞道梅花圻曉風(fēng),雪堆遍滿四山中。
何方可化身千億,一樹梅花一放翁。
這不是寫梅花,分明是向愛人或是自己的國家表白。如果把這首詩翻譯成白話,我更愿意引用這樣幾句:
為什么我的眼里總是飽含淚水,因為我對這片土地愛得深沉。
宋代的詠梅詩一波連著一波,終于在一段時期超過了詠雪詩。
宋代以后呢?
六
元代畫家王冕別開生面,偏從自己畫畫的本行寫詠梅詩,比較著名的是這首《墨梅》:
我家洗硯池邊樹,朵朵花開淡墨痕。
不要人夸好顏色,只留清氣滿乾坤。
而高啟的梅花則是用了復(fù)比的手法,情景交融,讓人拍案:
雪滿山中高士臥,月明林下美人來。
美貌與智慧的化身,明代的唐伯虎和王冕一樣,也是偏好畫中梅花:
雪壓江村陣作寒,園林俱是玉英攢。
急須沽酒澆清凍,亦有疏梅喚客看。
詠雪詩呢,當(dāng)然也有。最后看清朝鄭板橋縣長的《山中雪后》:
晨起開門雪滿山,雪睛云淡日光寒。
檐流未滴梅花凍,一種清孤不等閑。
嘖嘖,和王安石相反的是,這里雪是主角,梅花反而成了配角。
七
其實梅也好,雪也好,不過是詩人們表達(dá)自我的一種方式。梅花的孤高,不畏嚴(yán)寒逼迫;雪花的潔白,不與世界同流合污。
這是詠梅和詠雪嗎?是,但也不僅僅是。
詠梅詠雪背后,是那些可愛可敬的詩人們內(nèi)心向善向美的理想和追求。詠雪也好,詠梅也罷。打動人的是一個個追求高尚的靈魂。
文章的結(jié)尾,再次請出盧梅坡:
有梅無雪不精神,有雪無梅俗了人。
日暮詩成天又雪,與梅并作十分香。
詠梅詩和詠雪詩的PK,還會繼續(xù)…
責(zé)任編輯:王海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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