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崇禎十七年(1644年)大年初一,李自成在西安建國,國號大順,年號永昌。
正月初八,他率大順軍兵發(fā)北京,對明王朝發(fā)起總攻。二月,大軍渡過黃河后,由李自成親率主力軍,經(jīng)太原、大同、宣府、居庸關,劍指北京城。
另一路大軍則由大將劉宗敏率領,沿黃河北岸挺進,經(jīng)懷慶、潞安、大名、邯鄲、保定,與主力軍形成包圍之勢。大順軍所到之處,宣傳“除暴安良”“蠲租免稅”,明朝的官員士紳聞風而降。
三月十五日,李自成的大軍已抵達北京郊區(qū)的居庸關。
大順軍這一路,除了在山西的寧武關受到明總兵周遇吉的抵抗外,其余各地均望風而降,像明朝九邊重鎮(zhèn)之一大同鎮(zhèn)的總兵姜瓖便是開城請降的,宣府總兵王承胤早早就派人到大同遞上投降書,也難怪時任宣大總督王繼謨?nèi)f分感慨地說:“看此時候,無一兵一將一民不反面向賊。”
王繼謨是當事人,他親身經(jīng)歷了那個時代,大明臣民集體倒戈,說明崇禎皇帝和他的明王朝已經(jīng)眾叛親離,這也恰恰說明李自成進軍北京勢如破竹的背后,是明朝滅亡的必然。
明朝末年所面臨的矛盾過于復雜。
在政治上,國家機構失效,運轉難以為繼,停擺只是時間問題。
在經(jīng)濟上,明末土地高度集中,嚴重破壞了國家存在的經(jīng)濟基礎,不僅帶來財政困難,也影響到了社會的安定。
在軍事上,明末軍制敗壞,軍隊戰(zhàn)斗力下降,加之連年用兵,軍費不足,士兵大量逃亡,兵變時有發(fā)生,崇禎七年(1634年),陜西巡撫吳甡曾說,“晉中流賊,強半邊兵”。
在外部環(huán)境上,明末自然災害連年發(fā)生,疾病流行,人口銳減,國家救濟不力,大量饑民無法生活,也只能鋌而走險。
晚明的各種矛盾交織在一起,關外的后金(清)和關內(nèi)的農(nóng)民軍交替向明朝的統(tǒng)治發(fā)起一波又一波的沖擊。
崇禎帝內(nèi)外交困,疲于應對,對策又一錯再錯。
李自成進軍北京能一路暢通,從一個側面表明,明朝滅亡實屬必然,“雖當時無流賊之蹂躪海內(nèi),而明之亡也決矣”。

四十二天大考不及格

三月十八日,李自成所率主力進抵北京城下,崇禎帝在紫禁城神武門外的煤山上吊自殺。
十九日,李自成和他的大順軍進入北京內(nèi)城,天下易主,新生的大順政權取代了已存在277年的朱明王朝。
進入北京城的李自成以勝利者和新天子的姿態(tài)開始了權力接管,然而,他在北京城僅僅待了短短的42天,便不得不撤離。
這42天,他到底做了些什么呢?
如果說他進入北京是一場新的考試,他到底是如何作答的呢?
李自成在北京期間做了大量的工作,主要內(nèi)容包括穩(wěn)定京城的社會秩序,如嚴禁進城的軍兵騷擾百姓,懲治違法亂紀行為;清理明朝在京官員達二三千人之多,甄別后再做處理;清點明朝國庫倉儲,沒收皇族宗親的財產(chǎn),對官僚進行追贓助餉;向京外派駐官員和軍隊,接管地方,并為南下征戰(zhàn)做準備;問民疾苦,開始著手解決土地等民生問題;準備即位典禮,制定典制和禮儀等等,工作量不可謂不大。
李自成在北京做的這些事情重要嗎?當然重要。
初進北京城,必須穩(wěn)定城內(nèi)的局勢,盡快恢復百姓的正常生活,所以要嚴明軍紀,秉公執(zhí)法;清算明朝皇親國戚和舊的官紳貴族,也很有必要,他們是被革命的對象,清算也可以鞏固革命的勝利果實;追贓助餉既是對明王朝貪官污吏的打擊,也是為了保證新生政權的財政供應。
至于外派文武官員、準備南下戰(zhàn)爭,更顯示出大順政權接管全國的決心和信心。
然而,這些事情卻并非都是當時最急迫之大事。
李自成進駐北京,崇禎皇帝已死,大順政權面臨的主要矛盾和主要任務已經(jīng)發(fā)生了轉變。
因為,此時的李自成實際上控制了長江以北傳統(tǒng)中國的主要區(qū)域,從他進軍北京的摧枯拉朽之勢看,他已被視為新的“真命天子”,明朝留下來的政治遺產(chǎn)將是他統(tǒng)一中國的重要資本。
李自成的首要政治任務,是控制北京的政局,讓國家機器運轉起來,穩(wěn)定社會秩序;首要的軍事任務,則是防范關外敵對的清軍。
但李自成未能認清時局,分不清輕重緩急,對明朝舊官僚貴族不能有效地拉攏利用,為自己所用。
對關外的局勢,他更是估計不足、缺乏必要的警惕,未做必要的軍事部署。
在1644年的大變革之際,李自成坐失穩(wěn)定和控制全國的最佳時機,42天的大考,顯然是不及格的。

胸無大格局

李自成在北京期間未能明察天下大勢,沒有大格局,也注定了他難有大作為。
關于這一點,我們可以從清軍入關前后多爾袞的所作所為,來對比分析李自成的重大失誤。
李自成推翻明朝后,以為天下已歸自己所有,對天下大勢缺乏清晰的判斷。
他的第一大錯誤判斷是關外的形勢。
李自成竟然對山海關外存在多年的清軍勢力疏于防范,不派遣重兵防守,顯然他對關外的形勢相當無知。
多爾袞則不然,在李自成向明朝發(fā)動總攻之時,清廷就曾派人與大順聯(lián)絡,“協(xié)謀同力,并取中原”,希望與農(nóng)民軍聯(lián)手滅明,企望分割勝利果實。
同時,多爾袞和他的謀臣范文程等緊急分析關內(nèi)外的形勢,在他們看來,明朝滅亡已是大勢所趨,清朝最主要的對手就是農(nóng)民軍:“明之受病種種,已不可治”“我國雖與明爭天下,實與流寇角也”。
清軍一直在關外觀察時局,密切關注山海關的動靜,視盤踞在山海關的吳三桂為決勝的籌碼。對吳三桂與清軍聯(lián)手之事,大順軍竟渾然不知。清、順雙方對當時天下格局的把握,讓李自成和多爾袞的水平高低立判。
李自成在北京期間的第二大錯誤判斷是國內(nèi)的政治形勢。
在北京,李自成以革命勝利者的姿態(tài)出現(xiàn),他始終保持農(nóng)民的革命本色,對包括崇禎帝在內(nèi)的明朝統(tǒng)治階級采取嚴厲的打擊和鎮(zhèn)壓措施,本來明朝官僚大多希望為新朝效命,但大順政權對他們登記的目的主要是追贓逼餉,對三品以上者不予錄用且關押到軍營,四品以下錄用的少數(shù)人也要捐銀助餉,此舉把明朝官員推到了對立面。
反觀多爾袞,進入北京后他就高調(diào)宣布為崇禎帝復仇、“吊民伐罪”,凡明朝原官員只要歸降,錄用照舊,品級照舊。
多爾袞充分認識到明朝官員在此動蕩之際穩(wěn)定社會秩序的重要作用,所以先利用再管束,此舉在政治上也孤立了李自成。
所以,李自成大軍撤出京城之后的三個月內(nèi),原來早已歸降的華北地區(qū)出現(xiàn)了70余次叛亂事件,大都是官紳地主捕捉了大順地方官,靜觀其變。
大順軍除了要對付清軍的窮追猛打,還受到各處地方武裝力量的打擊與騷擾。從年初各地的聞風而降、夾道歡迎,到年中各地的反叛浪潮,反差真是太大了。
由此,我們就不難理解,在短短的42天里,李自成的大順軍經(jīng)歷了極盛到大敗,一支所向披靡、無往不勝的隊伍,在歷史變革時代充滿偶然與不確定因素的情況下,因為領導階層的決策錯誤,沒有能在奪取政權之后及時調(diào)整戰(zhàn)備策略,對天下大勢作出錯誤的判斷,導致革命事業(yè)的最終失敗,這是值得后人警醒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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