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不上來是為了什么。每一次,在眼前的工作越積越多的時候,在又忙又累地拼過一陣子以后,或者,在心里若有所失的時候;我就很想一個人再去一次淡水。
只想去走一趟那條長長窄窄的老街,想去坐一趟渡船,再渡一次,渡我到對岸。
對岸就是那個古舊的地方,那個很早很早的時候就有的地方,那個有著一個很樸拙和溫柔的名字的地方棗八里渡船頭。
在這世界上,很多事與物都會改變,而且改變得很快,改變得很大,因此,我已經(jīng)開始提防起來了。每次在碰到那樣的時刻的時候,心里就早已筑起一座厚厚的墻,把最柔弱的一處保護起來,竭力使自己不要受傷。幾次之后.墻越筑越厚,在日子久了以后,竟然會忘了在自己的心中,曾經(jīng)有過一處不能碰觸的弱點了。
可是,當(dāng)有一次,不能置信的一次,在面對著經(jīng)過那么多年,仍然堅持著,怎樣也不肯改變,并且依然如年輕時那樣對我微笑,愛憐地俯視著我的那一座山巒時,我心中最柔弱的那一點忽然蘇醒了,并已以驚人的速度膨脹了起來。
那是一個初冬的下午。好多年沒有來了,在一個偶然的機緣之下,我坐上了渡船。心用本來是很煩躁的,因為要應(yīng)付那么多陌生的人,要說出那么多客套的話,那樣地勉強和不情愿??墒牵?dāng)我走到淡水港邊那個古舊的碼頭前時,忽然覺得有些什么東西似曾相識,有些什么非常安靜的氣氛進入我心中,使得我整個人也逐漸地安靜了下來。
上了船以后,船慢慢往對岸過去。海風(fēng)就一直吹著我的臉和我的衣裳,海島從船頭掠過。我靜靜地凝視著對岸的觀音山,那對我逼近的山色,忽而碧綠,忽而灰藍,忽而淡紫,而每一種變化與每一種顏色都似曾相識。
是了!那就是一直縈繞在我心中的那種記憶和那種顏色。無法敘述、無法描繪也無人能相信的那種心事,還有,還有那在很年輕的時候就有的那種憂傷。
隔了那么多年,重來過渡,憂傷竟然仍然在那里。在暮色蒼茫的渡口前,在靜靜地俯視著我的山巒之間,憂傷竟然仍然在那里等待著我。而那一剎那,我心里最柔弱的那一部份終于被觸痛了,傷口來新裂開,熱血迸出,淚如泉涌。
原來,原來世間一切都可傷人。改變可以傷人,不變卻也可以傷人。所有的一切都要怪那顆固執(zhí)的怎樣也不肯忘記的心。
原來,年輕的時候感覺到的那種不舍,那種對造物安排的無奈,在二十年后,竟然又重新而且非常強烈地來到心中。盡管周遭有些事物確然已經(jīng)改變了,盡管官許多線索與痕跡都已經(jīng)消失了,卻仍然有些不變的見證還堅持地存在著。那就是迎面而來高高聳立的觀音山,和陡削狹窄長長地延伸到海中的棗八里渡船頭。
從此,這一處地方就變成了我的一種隱秘的疼痛,也因而更變成了一種隱秘的安慰。每當(dāng)我想逃離永遠堆積在眼前的工作的時候,每當(dāng)我心里覺得非常疲倦的時候,我就很想一個人再去一次淡水。
想去走一趟那條長長窄窄的老街,想去向坐一趟渡船,再渡一次,渡我到對岸。
渡我到我的對岸。
責(zé)任編輯:王海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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