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維的詩有個最重要的特點(diǎn)，他是對人類的終極關(guān)懷的思考，是用詩歌來思考的。今天在座的一位博士，還專門為我的《王維詩選》寫過一篇評論文章，題目就是：詩的哲學(xué)，哲學(xué)的詩。王維的詩是詩的哲學(xué)，哲學(xué)的詩。海德格爾也講過類似的話，詩就是思，詩跟思是相通的。詩跟哲學(xué)一樣，是人類感知世界的最高形式，偉大的詩人都是哲思的，偉大的詩的后面都有哲學(xué)的支撐，所以美國的文學(xué)批評家桑塔耶那講，偉大的詩像哲學(xué)一樣，是對宇宙空間的最深刻關(guān)系的把握。

      王維的最大本事，就是把大自然作為一種精妙語言而精妙運(yùn)用，以自然靜美的和諧展現(xiàn)而表現(xiàn)形上超越，以最簡約的形式而容納最華豐的詩意內(nèi)涵，詩的喻旨宏深，充滿了微妙的暗示。王維最喜歡寫夕陽，因為黃昏是白天跟黑夜的過渡。王維也最喜歡寫秋天，因為秋天是夏天的燦爛和冬天的靜穆之間的過渡。這給我們什么暗示呢？這種意思不是講出來，而是暗示的。詩歌最重要最重要的特質(zhì)就是暗示，讓讀者接受暗示，也能夠接受暗示。你能不能接受暗示呢？有了悟性，那你能夠接受暗示。譬如王維喜歡寫煙嵐，喜歡寫那種消縱即逝的東西，非常擅長于捕捉，捕捉光和影，表現(xiàn)光和影，這也是暗示，瞬間永恒，永恒瞬間，他是用這個來對人類對宇宙對生命哲理進(jìn)行思辨的，以化解生存和死亡、有限和無限的尖銳對立的緊張狀態(tài)，形成了一種象征意味和分合有無的狀態(tài)。

      王維的《山居秋暝》，已經(jīng)寫過幾篇文章了，但還是常讀常新。我們怎么讀這首詩？一般的理解，都認(rèn)為其主旨是對社會的不滿，對社會的批判，對社會的逃避，王維是為了逃避人類異化的。我原來也是這么讀的，一下子聯(lián)想到王維的超塵脫俗，聯(lián)系到他超脫紅塵的高級情懷?，F(xiàn)在我不以為然也。我今天是盛唐的立場，因此，我認(rèn)為這是一首典型的盛唐詩，表現(xiàn)的是盛唐面影，是盛唐的象征。為什么這么說呢？待我慢慢說來。這首詩真是妙不可言，首先，我講空山?？丈绞窃娧?，詩將空山前置，那下面的描寫，全是空山的注釋。王維詩中最喜歡用空字，他400多首詩里有84個空字。什么叫空，空就是無，無即無欲，無求，無目的，無需要，直到無我，用王維自己詩來講叫山林吾喪我，我也沒啦，我已經(jīng)消失了，我的社會屬性沒了，我已變成了自然的我?？?，則虛，虛室生白，劉禹錫講方寸地虛而萬物入。心靈虛靜而萬象紛至沓來。莊子講心齋，心齋就是自己打掃自己的心靈，讓自己心靈空而且虛。梓慶削木為鐻，見者驚猶鬼神，魯侯問梓慶有什么秘訣。梓慶說，我齋戒三天不懂了榮辱，齋戒五天不懂了毀譽(yù)，齋戒七天時我連自己手腳都不知道！待我跑到森林去就發(fā)現(xiàn)了一棵樹，然后就做成了這個模樣的東西。心齋與禪定，原理差不多。實際上禪宗是經(jīng)過中國的哲學(xué)改造過了的佛學(xué)，它里面很多東西跟老莊、跟儒家是相通。心空，而虛靜，而澄澈，澄懷觀道。澄懷而觀道，你才變成一個真正的審美的人，你不澄懷怎么能觀道？澄懷了以后，你的思維方式，你的觀照方式就變化了，就不同了。所以，心空則萬物空，心空則境隨心轉(zhuǎn)，則空心造境。所以說，山居秋暝，秋暝的山居之地，是王維造的一個境，是眾緣和合的色界?？丈骄褪潜娋壓秃系囊粋€世界，所有的一切，月呀松呀什么的，泉呀石呀什么的，晚歸的浣女呀漁舟呀，所有的一切，動靜隱顯，皆道法自然，皆物各自然，統(tǒng)統(tǒng)服膺一個空字。這也是儒家的境界，儒家叫著致中和。致中和，則天地位焉，萬物育焉。致中和也是講這個東西的，講物各自然，所有萬物互不干擾，人是自然的人，自然是人的自然，人與自然都是自然狀態(tài)，也都是王維的狀態(tài)。為什么這寫的是盛唐呢，也是盛唐的象征呢？最后兩句把這個意思透露出來了。隨意春芳盡，王孫自可留。結(jié)尾耐人尋味，熟悉典故的人，肯定會條件反射，聯(lián)系到《楚辭》。那篇招隱士的賦，把山林寫得陰森恐怖，怵目驚心，意在說明王孫不可留的主旨。王維筆下的山林，萬物清馨，和融靜穆，表現(xiàn)的是盛世無處不桃源的主題，表現(xiàn)的是熱愛自然、珍惜生命的意旨。王維是走入山中的，而不是被推向山林的，因此，“山中”與“朝中”同樣好。盛世社會，無處不桃源。這也是一種無可無不可的人生態(tài)度。心空則無處不桃源。人是自然的人，自然成為人的自然，生命無論安頓于何處而無有不適意。自然從來沒有從社會孤立出來的自然。詩中自然的和諧，就是詩人內(nèi)心的和諧，就是詩人生活環(huán)境的和諧。王維把社會的和諧帶入自然，又將自然的和諧投射到社會。佛禪語不二法門，二是分別，分別心，王維沒有了分別心，沒有山林與廓廟的分別，沒有生活與藝術(shù)的分別，沒有仕與隱的分別。王維消解了不少的兩難。我在開頭就講到詩歌分氣順和氣悶的兩大類，很多很多的詩人是因為氣不順而走向山林的，包括陶淵明包括謝靈運(yùn)，甚至就是被推向山林的；不像王維，王維是自覺走向山林的。自覺走向山林，與被推向山林，完全是兩種不同的心態(tài)。山中就是朝中，朝中就是山中，用朝中的眼光來看山中，用山中的景物來象征朝中，象征社會，象征和諧社會。詩人不能直接講的，也不宜直接講出來，而是折光的，與書法一樣，真正的藝術(shù)都是折光的，你想要不折光你那個時代也是不行的。折光是身不由己的，是自覺不自覺的。王維筆下的是盛世，不是那種亂世，如果是亂世的話，不會是這樣和諧靜穆的。我們常常把最后的兩句解讀為王維大概是厭世了，說是王維想要避世的高潔情懷。而站在盛世的立場看，真不是這樣，真是亂世的話，山中也是不可留的。盛世哪里都是桃源，人世間好，山中也好，山中是有象征性的，可以讀著一個象征性的符號。

      我們再來看他第二首詩。第二首詩是《終南山》。為什么說這首詩也是盛唐的詩，寫的是盛唐的終南山呢？全唐詩里寫終南山的有1500多首，有個叫川合康三的日本人，寫了一篇叫《終南山的變?nèi)?/font>——由盛唐到中唐》的文章，這文章是著名學(xué)者蔣寅翻譯的。這篇文章很智慧，把盛唐到中唐寫終南山的幾十首詩排列出來，闡證不同時期的終南山具有不同的面目，即終南山的變?nèi)?。他能夠從各自的寫終南山的詩作里，看到詩人們各自所處的那個時代。我們也用王維與韓愈的終南山來比較，說明詩歌的時代的象征性，說明王維與韓愈詩歌寫法的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