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年看張藝謀的《活著》，有了莫名的驚呀。富貴和村里長輩的故事極為相似。富貴的地主出身，使他的落魄顯得凄慘。長輩的長工身份，那也是妥妥的白領(lǐng)，應(yīng)該是金領(lǐng)，他的境況似乎比富貴更精彩。

    長輩是嚴(yán)家堂的五保戶，一輩子也沒正經(jīng)結(jié)過婚。在村里數(shù)他輩分最高，高到不知如何稱呼，村人索性叫他長輩。約定俗成，大人小孩都這么叫。長輩讓我明白，輩分越高祖上就越窮。富了幾代地主輩分往往最低，那是因為結(jié)婚早，生娃也早，輩分就低了。

    長輩不是我認(rèn)知里的五保戶。他高個紅臉，干廋卻極有精氣神，開朗活躍，上了歲數(shù)還愛和婆娘媳婦們開玩笑，說笑話。在別人眼里他的日子過的恓惶，長輩自我感覺卻很滋潤，整天開開心心。曾有個逃難的女子和他一起過過，沒幾年那女子就扔下兒子跑了。跑了就跑了，長輩也沒怎么熬煎。

長輩的故事發(fā)生在社員大會上。文革有首歌：“天上有顆星，月亮亮晶晶，生產(chǎn)隊里開大會，受苦人把冤伸……”這個大會就是社員大會。唱這首歌時并沒感覺，真的參加了社員大會，竟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生產(chǎn)隊的最高權(quán)力不是隊長，不是黨支部，而是全體社員大會。這是我是來嚴(yán)家堂以后才知道的，驚訝地不行不行。

    嚴(yán)家堂年年要吃國家救濟，救濟款救濟糧下來時，就一定會開社員大會，大會地點是村里的飼養(yǎng)室。那年的救濟款經(jīng)隊干部討論，給長輩救濟個棉褲，在大會上宣布一下，走個程序。長輩的日子村民都知道，估計沒人會有意見。

隊長不知哪根筋搭錯了，偏要多事，非要讓長輩給大伙講講，他在舊社會給地主扛長工的事情，當(dāng)時叫憶苦思甜。長輩起初不大樂意，隊長堅持，說是上面的意思。長輩想想棉褲，也只好答應(yīng)。

 “我在胥子義家做活……”，長輩大喉嚨高嗓門，并沒有“千頭萬緒涌上心頭”的意思。

“其實也不弄啥，就是看看牲口。一到麥?zhǔn)彰?/span>里，活多人手不夠，我吃飯也顧不得上廚房，東家老婆就從窗戶里給我塞一籃子花卷……該我兒花卷，我拿在手上還沒吃，蹭的就展開滾到腳底下了。”說著說著，長輩顯然有點賣弄了。

會場一片驚嘆，媳婦婆娘開始悄悄嘀咕：“我的爺呀，做這樣的花卷得多少油啊。”

隊長不愧是隊長，立馬轉(zhuǎn)換了話題：“長輩，甭講這些，講一講當(dāng)年地主胥子義咋剝削你的”。

長輩反應(yīng)慢：“啥剝削？”

“就是你給胥子義家干活，給工錢不？”隊長引導(dǎo)著。

“不給，一年就給十三擔(dān)干麥”長輩茫然地，還沒從花卷的境界里出來。

“啊”，社員們?nèi)@了。天哪，一擔(dān)是三百斤，十三擔(dān)，三千九百斤，乖乖。我們隊自合作化以來就沒分過紅，即便是碰上好年景，一年一個人也就分一百多斤小麥，還不太干，眾人怎能不驚。

“要是胥子義家再找長工，那還不擠破頭。”有人說著。

“長工是那么好當(dāng)?shù)拿?rdquo;長輩牛牛地撇著嘴，接著說。

“東家尋長工，是要試的。”

“咋試”好像真的要去當(dāng)長工。

長輩一板一眼：“先看吃，一盆子的干面，一籃子杠子饃，一盆子肥肉，吃。”好像長輩就是胥子義。

小伙子們的眼睛都綠了，全場都在忍不住咽口水。

“吃，誰吃的多要誰。”長輩已完全以胥子義自居了。

會場驚了，天下竟有這樣的好事。有人問長輩：“為啥？”

“為啥？娃伙不懂吧。胥子義多精呀，能吃，才能干，關(guān)鍵時候才下得了力氣”。

真長見識。

會場亂了，憶苦思甜是弄不成了，隊長急忙喊著：“歇一下，歇一下，甭說了，長輩，你歇一會兒。”

后面的議題社員們?nèi)珱]了心思，亂糟糟的。讓很是風(fēng)光了一次的長輩郁悶的是，前面提說的棉褲，再也不提了，始終沒給。

長輩是見過世面的，不給就不給?？吹介L輩窮成這樣，我曾很是不忿，但也很納悶。長輩給胥子義家當(dāng)了十幾年的長工，一年十三擔(dān)干麥，那是絕對的高收入，是屬于金領(lǐng)階層，不至于窮成這樣啊。

經(jīng)過打聽才知道，長輩的干麥全孝敬了鄰村的一個年輕寡婦。據(jù)說，解放后評成份，那寡婦評了個上中農(nóng)，長輩卻是雇農(nóng)。

歌是可以用來宣傳的？后來做影視，也學(xué)著做，效果不錯。

趙軍先生

【作者簡介】西安光中影視公司總經(jīng)理，其拍攝的電視劇作品《121大案》、《李向陽》、《白鹿原》等電視連續(xù)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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