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軍

房東大娘會跳大神，出乎了我的意料，超出了我的認知。

隊上的女知青在秋讓家后院提水把腳窩了，腫得老高。找來大隊赤腳醫(yī)生診治，赤腳醫(yī)生是負責任的，好一番折騰，又是捏骨，又是針灸，又是把白酒燒了在腳上搓。女知青疼得死去活來，受傷的腳不但沒減輕癥狀，反而腫的更厲害了，連地也下不了了。

受傷的事讓大娘知道后，過來探望，瞅瞅周圍沒村里的人，就神秘地對女知青說：“娃，再甭胡折騰了，你這是被秋讓他伯纏住了，我給你送送。”

秋讓他爸是個瘸子，那時已死了多年。聽大娘這么一說，在場的人都有點蒙。女知青可是剛?cè)朦h的新黨員，對封建迷信的事有點猶豫。看熱鬧的不怕事大，跳大神對我們這些洋學生來說，既神秘又好奇。跳大神我在書里看到過，到了具體細節(jié)就會一筆帶過。現(xiàn)在才知道那是作者也沒見過。有了觀摩跳大神的機會豈能輕易放過，就跟著附和鼓動，理由還是光面堂皇——病急亂投醫(yī)。在場的所有人和我一樣，都想見識究竟什么是跳大神。女知青不知是抹不開情面，還是腳太疼了，總之應允試試。

我以為跳大神是一種類似游戲的形式，看了跳大神才知道，這是一件很嚴肅的事，甚至有著神圣感的儀式。

大娘一臉肅穆，用手把自己已經(jīng)很平整的衣襟拉了拉，像是進入很重要的場合。她拿出個粗瓷碗，在缸里舀了半碗清水，拿了一雙吃飯用的筷子，似乎再沒什么法器了。

女黨員斜靠在炕上，把傷腳伸到炕邊。隨著大娘的身子一晃，手上的筷子開始在守傷的腳上繞圈，嘴里念念有詞：“秋讓他伯，再甭鬧了，回去吧，我給你做雞蛋油餅臊子面，回去吧……”

嘴里在反復念叨，突然繞圈的筷子被她舉過頭頂，大喝了一聲：“立住。” 那雙筷子直直的向裝著半碗水的碗里插去。

乖乖，那是水，不是沙子或土。我被眼前的情景震驚了，兩支普通筷子，像中了魔法，真的在水中直直地立住了，沒有絲毫晃動。

在眾人驚異的眼光里，大娘開始在插著筷子的碗里燒紙。好像是黃顏色的紙，紙上有沒有寫著什么我不知道，也許什么也沒寫。大娘燒紙的時候，嘴是不停的，還在用雞蛋油餅臊子面之類的話行賄，不知是向鬼，還是向陰間的秋讓他伯行賄。行賄的話還在不停反復，說著說著，大娘突然大手一揮，啪，筷子被大娘一把打落在地，只見她矯健地端起碗就往外跑。在房門外將碗里的水和紙灰潑在院里，恨恨地將碗摔碎，呸！呸!呸!狂吐三口吐沫。這時的大娘，略顯急促地呼吸才漸漸平緩下來。

大娘回到屋里，臉上的氣色已恢復正常。對黨員說：“走了，沒事了。”

我們幾個看著這一幕，一時呆了。直到大娘出了門才回過神，竟連句招呼也沒打，更沒道聲謝?，F(xiàn)在想起來，我們真是不懂事。

過了幾天，女知青的腳好了。誰也說不清，是什么原因，我們相信是大娘的做法起了作用。那時的政治氣候，誰也沒敢聲張，怕惹出事來連累大娘，私底下卻暗暗稱奇。

    只要在書里讀到巫婆神漢的描寫，都是負面的，全是反面角色。在現(xiàn)實中，在嚴家堂，我不得不說，會跳大神的房東大娘對我是極好的，在我的心目中是有著很高地位的。那個年代，她對我的好，對我的關懷，讓我這個黑五類子女，在孤寂無助的環(huán)境里，給了我太多地慰籍，至今仍充滿感激。

房東大娘一輩子沒有下過地，沒做過農(nóng)活，這在當?shù)厥菢O為罕見的。村里媳婦婆娘都羨慕不已，被視為做女人的最高境界。她在村里或者十里八鄉(xiāng)，有沒有也跳大神，我不知道。

冬夜很長。知青不會燒，不是燒得不熱，便是燒著了被褥。到了冬季，夜長無聊，房東家的熱炕便成了我取暖聊天的最佳場所。喝著罐罐茶，聽著大伯講他闖蕩江湖的趣事，漫長的冬夜也不覺長了。有時，大娘會變戲法似的，從頂棚上拿出個碩大的軟柿子。極薄的皮，咬一口冰得滲牙，甜得發(fā)暈，大娘笑瞇瞇看著我吃。一點都不夸張，這是我至今吃過最好吃的水果。

有次，房東大娘在用簸箕簸麥。簸麥是技術活，我便湊上去跟著她學。大娘簸麥是要把土粒和麥殼簸出去，我簸麥是把麥子簸出去，把土塊和麥皮留下。麥子在磨成面粉前是要收拾的，具體是先拿到石碾子上把麥碾一遍，使麥殼和麥子分離，把混在麥子里的土塊碾碎，然后用簸箕把這些臟東西簸出去，再用濕布子把麥子上的土擦一遍，做完這些工序，就可以磨面了?？粗唵?，其實功夫全在簸箕上。知青收拾麥子都是用最笨的辦法，用水淘。用水淘過的麥子，對土塊和麥殼管用，但對小石塊是沒用的。淘過的麥子還要嗮，費工費時，弄的還沒有村人弄得干凈。當然，我們后來都成了簸箕高手，那是后話。

我把麥子簸出去，她也沒說我，只是一邊撿著麥子一邊說：“你的洋學生，就做不了這活”。我認真地撿著麥子，認真地把麥子再簸出去。我在反復琢磨如何掌握這門手藝，大娘卻一本正經(jīng)地突然問我：“趙軍，要媳婦不？我給你占一個。”

當?shù)匕讯ㄓH叫占媳婦。鳳翔人的霸道我在前面“殺威棒”的章節(jié)里專門敘述過。想想看，找媳婦也要占，霸道不？

我愣了一下，哪里想過這種事，便打趣說：“我現(xiàn)在的樣子怎養(yǎng)得起。”

大娘笑了：“這娃，你只說要，姐姐們怕是上趕著要跟呢，許是彩禮都能免了，就怕你洋學生看不上。”當?shù)匕盐闯黾薜墓媚锝薪憬恪?/span>

我笑了，還從沒人這么夸我，那年我十七歲。

下鄉(xiāng)不到兩年，村里給知青蓋了知青院，我們離開了房東家，住進了知青院。雖然后來冬天還曾去蹭過她家的熱炕，吃過她的熱攪團，但去的次數(shù)越來越少。

二00五年，我第一次回嚴家堂。大伯健在，大娘卻已去世多年，她兒子仲泰一再對我說：“現(xiàn)在日子好了，她卻早早去世了，沒享上福”。

聽到這個消息，我很傷感，覺得自己沒良心。

趙軍先生

【作者簡介】西安光中影視公司總經(jīng)理，其拍攝的電視劇作品《121大案》、《李向陽》、《白鹿原》等電視連續(xù)劇。

責任編輯：孫克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