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由猿進化而來，這早就被達爾文學說所證明，至今已成為絕對真理，誰都知道。然而我們?nèi)绻伦穯?，猿是怎么來的？回答是從哺乳類動物進化而來。再問哺乳類動物又怎么來的？回答是從爬行類動物進化而來的。這樣追問下去，根據(jù)生物學原理，一直可以追問到單細胞生物。其間，每一次進化都是經(jīng)過漫長的生物遺傳和變異的生物進化過程逐漸進化的。單細胞生物又是怎么產(chǎn)生的？這樣一直可以追到宇宙大爆炸時那個奇點上。這么看來，地球是由無到有產(chǎn)生的，從無中而來。人類作為地球的一個生物，首先有了地球才能有地球生物，可見也是從無中而來。地球是太陽系的一部分，太陽系又是銀河系一個恒星，銀河系只不過是宇宙的一個成員。那么宇宙又是怎么產(chǎn)生的？當今科學界比較一致的觀點是，宇宙產(chǎn)生于138億年前一個奇點，從這個奇點大爆炸產(chǎn)生，在此奇點之前沒有時間和空間。這么看來，連宇宙都是從“無”中生出的“有”，何況作為地球生物之一的人類。既然人類從無中來，終將也會湮滅向無中去，湮滅的方式可能是自我毀滅（從這點上說人類每前進一步，就在毀滅的道路上多走了一步）；或者像恐龍一樣，因生存環(huán)境改變而毀滅；也可能隨地球的毀滅而毀滅，因為太陽的能量一旦釋放完，太陽將會坍縮，這就是世界將歸于無。由此可以說世界生于無，又歸于無。正如老子所言：“無，名萬物之始也；有，名萬物之母也。此二者同出而異名。”這里說的是“始”和“母”是相同、相通、相統(tǒng)的，就是指宇宙生成時的那個奇點。這個奇點，道家稱為“元一”，古希臘哲學家稱“太一”。

人作為生命的個體，都是受之于父母，歸之于墳墓；生的過程是細胞的化合，死后則是細胞分解。由此，人從無中來，又到無中去。當然這個無不是絕對的無，只是人們認識層面的無。因為嬰兒胚胎產(chǎn)生于父母之精，這“精”，細分起來又是由分子和原子化合而成。而人死以后，又回歸到分子和原子的基本生存狀態(tài)參與其他生物或非生物的組合。從生物學來說，人體的氧（O）、碳（C）、氫（H）、氮（N）元素加起來占人體的96%，其他元素總和占4%。所以人的生死不過是這些化學元素的化合與分解，這個生命化學元素的化合與分解就是人的生命從無到有，又從有到無的往復循環(huán)。生與死是分子變化方式而存在，這就是人的生命運動中的物質(zhì)不滅定律。從這一點上說，人的靈魂就是生命體化合與分解過程中以化學元素形式存在的看不見的物質(zhì)存在，以及留在后人記憶中的精神存在。

人一生下來，赤身裸體，從加以襁褓開始便逐漸被賦予物質(zhì)上的占有。一生下來，頭腦一片空白，慢慢地接受家庭和社會教育，由此逐漸被馴化，從而逐步實現(xiàn)精神層面的占有。經(jīng)過學習、訓練和培養(yǎng)，從嬰兒到成年慢慢掌握了勞動的技能，形成各自的精神意識和人生觀、世界觀、價值觀等。這其實也和猴子經(jīng)過訓練之后，能夠敲鑼打鼓、騎小車表演雜技一樣，是馴化的結(jié)果。這個訓化、學習、教育，實現(xiàn)了勞動技能和知識的從無到有。這個不斷占有的過程，同時也是一個受苦的過程。不馴化時，活得簡單而快樂，隨心所欲，天真而淳樸；一旦成人，便進入無邊的苦海之中；踏入社會，就必然受到社會人的各種約束，隨之失去作為動物的自由。隨著人類的文明進步，約束還越來越多，越來越嚴，幾乎無所不在。幾十年前，在農(nóng)村到處有樹林或莊稼地，可以隨便鉆進去拉撒，那時候出行也不存在交通管制?，F(xiàn)在的城市人都必須上廁所，還常常到處都找不到廁所；走路要走斑馬線，還受紅綠燈限制。由此說來，人類文明進步的結(jié)果就是越來越多的失去自由。一個人從小到大的成長過程就是個從無到有的占有增加過程，占有的越多，負擔越重，越不自由，因此痛苦也就越多?；实壅加刑煜?，可是行動受限，非常不自由，出入駐蹕皆身不由己。所以佛家說，人生之八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五陰熾盛。這些苦，根本上說都是源于人生的貪欲和占有，所以要修成戒、定、慧，杜絕貪、嗔、癡。這其中的哲學價值，就是讓人們簡單、純樸、自然的生存，而不被大千世界的各種誘惑所迷惘。佛家把世界歸于“色”、“空”二字，這等同于道家的“有”、“無”。佛家的“色”和道家的“有”同樣都是表示形形色色的大千世界，佛家的“空”和道家的“無”也同樣都是表示事物的本原和歸宿。色與空，有和無，都是物理學上的兩極和哲學上的對立又統(tǒng)一，也是精神與物質(zhì)的相對存在和不存在的對立與統(tǒng)一。

從社會層面說，有就是被人感知到的存在，而無則是沒被感知到的存在（或者說不存在）。從認識論來說，“有”其實就是主觀精神和客觀存在的感知耦合，即表現(xiàn)為：1.有的物質(zhì)存在，但限于人們認識能力，所有的人都還沒認識到其存在，比如銀河系以外的一些天體有許多至今沒被人們所認知。2.有的物質(zhì)存在被一部分人認知，而其他人不知道。如科學家對其所研究的科學領域的認知就比普通人知道得多。3.有的物質(zhì)存在，今天的人知道，過去的人不知道。比如，今天的人們對自然界的認知比古代人多。今天人們都知道地球圍繞太陽轉(zhuǎn)，而在哥白尼之前，人們都認為太陽圍繞地球轉(zhuǎn)。4.過去的物質(zhì)存在，今天的人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有人知道得多有人知道得少。如社會歷史學家對人類的過去知道得就比一般人要多。5.對于未來，社會科學家的預見往往也會比普通人更清楚明白一些。6.普通的人通常都是憑經(jīng)驗感知世界，表現(xiàn)為：這個我熟悉；這個我沒見過；這個我雖然沒見過，但是它與我曾見過的某個事物相似……如此等等。如此認識世界，難免總會有失誤，因為事物的本質(zhì)往往藏在現(xiàn)象的背后，于是人們經(jīng)常被一些表面現(xiàn)象所迷惑，看不清事情的本質(zhì)。

以人的智慧認識世界的過程，說到底也不過是一個“從無到有”和“從有到無”的過程。所以，今天的無可能是明天的有；今天的有也將會成為明天的無；過去的有成為今天的無；過去的無成為今天的有；自以為是的主觀之無，可能是客觀之有；自以為的有，可能是客觀的無；此地的有，可能正是源于彼地的無；自己的占有，就是因為他人的無。所有這一切的“有”和“無”，都有相對性和暫時性。“陋室空堂，當年勿滿床；衰草枯楊，曾為歌舞場。”這里說的是今天的無曾經(jīng)是當年的有。“金滿箱銀滿箱，轉(zhuǎn)眼乞丐人皆謗。”這說的是今天的有，明天的無。“訓有方，保不定后日后作強梁。”這說的是未來的有無不可預料。“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說的是一部分人的有和另外一部分人的無。歷史上的和珅、魏忠賢得勢的時候，貪得無厭，恨不能占盡天下之財，何曾想到一旦抄家懲辦，命歸黃泉，一切的占有頃刻之間變成無。當今的貪官都受過良好的教育，對歷史上的貪官下場也都很清楚，并經(jīng)過馬克思主義理論教育，做過“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宣誓。然而在權(quán)力可以換財富的環(huán)境下，哪個人又會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權(quán)力資源被閑置浪費。眼看著別人發(fā)財，自己哪能閉眼不見，等閑視之。所以“有權(quán)不用，過期作廢。”就成了民諺和官場的潛規(guī)則。權(quán)力一旦作為人們追求的目標，當官就成了人生的價值取向。當權(quán)與利可以通過交換，實現(xiàn)權(quán)換錢或錢換權(quán)，這時候權(quán)力與權(quán)利糾纏在一起便會魔力無限，像魔術(shù)師一樣變之即來，讓人看了眼花繚亂。魔力如果再掌握在魔鬼手里，則既誘惑人又毀滅人。所以官場難進，公職人員吃香。財富一旦作為衡量人生價值的標準，財富就會自然成為人生的追求目標。有錢能使鬼推磨，哪個人不會為追求財富的占有而用盡心機，永不滿足。“終朝只恨聚無多，及到多時眼閉了”。一旦到了生命終點，一切所有又皆化為無。

我們?nèi)祟惖淖嫦仍诓杉鳙C的蒙昧時期，一切活動僅限于自己吃飽。吃飽后就是游戲休閑，餓了再去覓食，不知占有也不知攀比，沒有吃孬吃好的競爭，也沒有占有財富的榮耀，物質(zhì)生活貧乏，但是沒有精神苦惱，不會出現(xiàn)精神分裂或自殺（因為沒見到一個動物會精神分裂或自殺），活得何等輕松自在。進入文明時期便有了財富的追求和占有，以及社會地位高低貴賤尊卑，這時人生的追求就變成了名和利的追逐與占有。在這個名利追逐過程中，人人都想只增不減，都以比別人占有得多為榮。由此就必然對自然界進行大肆掠奪，并在人類群體之間進行巧取豪奪，明爭暗搶，還把這個爭斗譽為建功立業(yè)和自我價值實現(xiàn)等等。自然界的山山水水本先于我們?nèi)祟惔嬖?，可是一旦作為人類掠奪和占有的資源，從此就遭了殃。就拿當今的旅游開發(fā)來說，哪個不是對自然生態(tài)的破壞？人類本是從野生動物中脫離出來的，野生動物反而成了人們所追求占有的自然資源。一旦這樣，人們就必然對野生動物趕緊殺絕。人們在社會中，除了物質(zhì)占有之外，還要拼命追求精神的占有。在此基礎上，能夠掌握主宰別人命運的人，誰就被奉為偉大，誰能統(tǒng)治更多的人，誰就是同類中的英雄。這充分證明，隨著人類文明進步，人性的貪婪和惡狠表現(xiàn)得越來越突出。在一個以名利占有作為社會價值取向的條件下，再讓人學堯舜，學伯夷、叔齊，那是根本不可能的。當代人如果都能做到“君子愛財，取之有道”，不非法占有，不巧取豪奪、坑蒙拐騙就算一個正人君子了。

不過一切的占有，對個人來說都只是暫時的。比如，我今天擁有一部小轎車，一套住宅，這被認為是當今生活必需品或說是標配。然而細想一想，我的這個車子、房子本來也是從無中而來，將來一定會歸于無。從自然屬性來說，汽車不過是鋼鐵和橡膠等部件組成，鋼鐵和橡膠都是由化學元素組成，將來汽車報廢又不免再回到化學元素狀態(tài)參與其他物質(zhì)的組合。我住的這片高層住宅，十幾年前還是農(nóng)民的莊稼地，因為這幾年的城市大擴張，大片的莊稼地都變成了鋼筋混凝土建筑。這些建筑用材也是由基本的分子、原子組成，若干年后，這片住宅也會成為廢墟，磚瓦砂石等又回歸到它們的初始狀態(tài)——即分子、原子而存在。從社會屬性來說，我的車和我的房僅僅是暫時為我所用，為我所有，我死之后不知有何歸屬或歸宿。這對我本人來說，只不過完成了一個無——有——無的循環(huán)。

再拿社會組織、黨派、政府來說，一切也都不過是個無——有——無的循環(huán)，即物理學的生滅，哲學的否定之否定。翻開歷史，古今中外、上下五千年何曾有永固的江山社稷？更沒有永遠不倒的政權(quán)組織。19世紀的大英帝國號稱日不落帝國，可是沒過多久就被美國取代。一個社會組織機構(gòu)的解體，只不過是社會組織形式的分解和重組，對于構(gòu)成社會組織的個體細胞、分子、原子等等來說，則依然如故，只不過換個社會組合方式而生存。歷史上王朝的興替，只是朝廷的興衰治亂，結(jié)果不過是“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城頭變化大王旗”，變幻的只是大王的旗幟，不是老百姓門前的酒幌或晾衣桿。像蘇聯(lián)解體，僅僅是蘇維埃政權(quán)的解體，人民還是原來的人民，群眾也不存在解體。柏林墻的無——有——無，代表的是一個社會時代，也是物質(zhì)運動的基本規(guī)律體現(xiàn)。蘇聯(lián)的解體也讓蘇聯(lián)完成了一個無——有——無的自然循環(huán)、圓滿終結(jié)，或說是物理學意義上的自我湮滅。這本來是物質(zhì)世界的發(fā)展變化規(guī)律在社會運動中的正常表達，沒有什么值得為此評頭論足、說三道四的，找什么應該不應該，說什么是對還是錯等等不過是飯后茶余的消遣。

作為個體的人，不由自主的生，不由自主的死，生命的“有”和“無”都不是自己決定的。人來到這個世界上就為求生存而拼搏掙扎，已經(jīng)夠不幸的了，還要對他人負責，為社會盡責，為國家盡義務。在一個權(quán)力與義務嚴重不對等條件下，永遠被賦予“匹夫有責”，而不讓“匹夫有權(quán)”，這無疑又是不幸中之不幸。“有”和“無”，只不過是人們感知世界產(chǎn)生的一個精神存在或不存在。人們通常只把感知到的認為有，把沒感知到的認為無；把眼看到的認為實，把沒有看到的認為虛；把人云亦云以為真，把不被主流意識承認的視作假。固然人們?yōu)榇私?jīng)常犯錯誤，造成重大的歷史性災難，但總是不斷重蹈覆轍。“以史為鑒，可以知興替”，可是人們又總是好了瘡疤忘了疼。周厲王弭謗鑄成大錯，可是真到現(xiàn)在，世界上還有一些國家對新聞媒體嚴加管控，天天報喜不報憂，一片形勢大好，到處鶯歌燕舞。正應了太虛幻境的楹聯(lián)：“真作假時假亦真，無為有處有還無。”這里告訴我們，現(xiàn)實世界一切真假都在現(xiàn)象之中，無論真假都會通過現(xiàn)象表達出來。怎么辨別大千世界的真假虛實，這就看個人的修行和智慧了。

有沒有菩提樹？作為植物，是有的——因為那是釋迦牟尼修行成佛處；而作為神話中的菩提樹，或者說是超現(xiàn)實的菩提樹則是沒有的。神秀心中的菩提樹是植物意義的作為物質(zhì)存在的菩提樹；慧能心中的菩提樹，則是佛家精神中的菩提樹，因此只存在人的精神境界里。所以二人的偈語截然不同，神秀：“身是菩提樹，身為明鏡臺。時時勤拂拭，莫使染塵埃”；慧能：“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染塵埃。”這里，神秀看到的是佛家心目中的“色”，而慧能看到的則是佛家心目中的“空”。 “色”是大千世界，“空”則是世界的本原?？胀ㄟ^色表現(xiàn)出來，色通過空回歸本原——因為色作為人們可感知的萬物形象，其背后都是看不見的微粒子結(jié)構(gòu)。“色空”對應于“有無”，只不過是認識世界的不同方法，一個用唯物主義看世界，一個用唯心主義看世界。二者其實沒有高低貴賤之分，精神的菩提樹和物質(zhì)的菩提樹是一個物質(zhì)，所以看似對立的兩個偈子本質(zhì)上說的是一回事。色空本是“太一”中的同一物，所以二人說得都沒錯。由此可見，唯物主義與唯心主義不過是人們認識世界的兩種方法，看的是一個事物的兩個面，二者沒有高低貴賤之分——因為看似對立的觀點，其實是個統(tǒng)一的認知物質(zhì)世界的方式。不過在旁人看來，似乎慧能比神秀更能悟出佛家的真諦——看空一切，消極避世。

一處之有，正是另處之無；一時之有，正是另時之無；一人之有，正是他人之無；對立雙方，一方之有正是另方之無。“有”和“無”在“太一”的那個奇點上本是一個東西；一生二，將“太一”分為“有”和“無”兩個對立面；二生三，對立雙方再和諧統(tǒng)一，復歸于無。“江流天地外，山色有無中”，這里有與無，全憑個人的觀察、理解、判斷，必須借助于自身的感知能力和眼光才能清楚明白。“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這里的真假現(xiàn)象，則因個人看問題的方位、視覺限制，不能看清。想看清真相，必須切換自己的視覺或立場。像阿Q稀里糊涂的過日子，又稀里糊涂的被砍頭，到死也沒弄明白為何假洋鬼子不準他革命，結(jié)果又以革命罪被砍頭。死時還想高喊“二十年后又是……”，但沒完全喊出，便被噪聲淹沒。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來世他還想托生成人，真是至死不悟。作為可憐中的可憐，不幸者中的不幸者，為什么還要托生為人呢！

李繼領先生

【作者簡介】李繼領，自號三一居士。釋意：言行一致，表里如一，求真一貫。現(xiàn)為太平書院院長，著名現(xiàn)實主義作家、思想者。

責任編輯：孫克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