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媽媽，我的風箏掛到樹上了。”一個小女孩的聲音把迷迷糊糊的曉靜喚醒。她抬起頭，看到窗外的一棵桐樹上掛著一個大大的鮮艷的蝴蝶，哦，那不是蝴蝶，是一個漂亮的風箏，那個嬌滴滴的女孩的風箏。曉靜這才恍惚覺得春天到了。終日坐在輪椅上的她對四季的交替輪回反應是那么的遲鈍。她想起她在學校教學生背誦清人高鼎的“草長鶯飛二月天，拂堤楊柳醉春煙，兒童放學歸來早，忙趁東風放紙鳶”時，堤岸上的楊柳才剛剛發(fā)一個嫩綠的小芽，她就聽到了春天的腳步，聞到春天的氣息?？扇缃褚咽侨?，隋唐大運河堤岸的楊柳該是柳絮紛飛的時候了；堤岸上的人家也該像這柳絮一樣游動起來了；上了年紀的人關心著田里將要拔節(jié)的麥子，到田間去了；年輕的夫妻們帶著孩子到曠野去放風箏；少男少女們則成雙成對的在柳林里追逐嬉戲；就連燕子也該在流動如云的柳絮中翻飛，舞動著春天的旋律了。而她通過一個放風箏的女孩呼喚媽媽的聲音和她掛在自家窗外樹上的風箏，才知道春天的信息。合上手中的書，凝視著窗臺上的夜來香，一絲憂傷掠過她的心頭。

她要出去。出去看看柳絮，出去聽聽燕子的呢南。讓春風吹去她沉積了一個冬天的郁悶和陰冷，讓思緒在春風里伴著柳絮飄向那曾經也屬于她的柳林。十年前也是草長鶯飛，柳煙醉人的季節(jié)，她在柳林里被一個男孩追趕著。她像個蝴蝶一樣舞動著手臂歡樂的奔跑著、跳躍著。在一個暖春后的傍晚，他們徜徉在柳林中，撩撥情思的柳絮和雙雙飛舞的春燕使他們覺得這是一個只屬于他們的愛情天堂。于是他們也學著《廬山戀》里的那對戀人，情不自禁躺在草地上，如火的眼神直勾勾的看著對方，突然那男孩猛的在她臉上吻了一下。這一吻讓她那顆少女的心再也不能平靜，她又驚喜又害怕。喜的是班里最帥氣、聰明的男孩竟然愛上其貌不揚、成績一般、身材矮小的她；怕的是有一天失去他時，她的心里再也不能將別的男人容下。從此后那個男孩每天都出現在上下學的路上，出現在她的腦海；出現她的夢里，出現在她洗衣服時的河水里。有一天他們又到柳林約會，他們又是跑著追著，然而那個男孩不知道怎么就在她的眼前突然消失了，她找啊，喊啊，可是男孩就是不出來，她怕了，不知道是誰把她心愛的人偷走了。她哭了。她也被媽媽推醒了。“野丫頭，白天瞎折騰，晚上睡覺也不安生”。媽媽邊給她掖好被子邊責備道。

“我回來了，小鏡子。”老公的喊聲把沉浸在回憶中的曉靜拉回到現實。曉靜輕聲地說：“丑丑，下班了。”曉靜的丈夫叫張俊祥，女生喊他張俊香（長的俊，所以香）。自那次柳林里吻了曉靜以后，他們就真的成了戀人，那個時候學生談戀愛是要被恥笑的。調皮的男同學于是給張俊祥起個外號：張丑臭。結婚后，曉靜就喊他小丑丑。曉靜是個文靜溫柔、善解人意的姑娘。她個子小巧玲瓏，臉龐圓潤豐滿，皮膚白皙細嫩；可能是這古運河的溫厚文化和滿堤的楊柳孕育她那善良溫婉的氣質。正如莎士比亞的詩所描寫的：“她的言語總是溫婉，溫柔而低緩是女人最好的優(yōu)點。---她的腳都會說話。”

那時候戀人之間送的信物常常是照片或手帕。曉靜送給張俊祥一個繡著一對春燕的手帕，而張俊祥送給曉靜一個圓圓的小鏡子，鏡子的后面有一張他穿著西服打著領帶的標準照。當然西服領帶都是照相館提供的。照片的背面還寫上他改寫的詩句：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在地連理枝，在天比翼鳥。

隨著丈夫的聲音，曉靜的目光穿越正屋的門和十多米的院落，定格在進入院子門的丈夫兩手所端著的一盆植物上。丈夫放下這盆植物，就急匆匆的跑到她跟前，“小鏡子，猜我給你帶來什么了？”丈夫高興的問。

“又是什么花啊？”曉靜柔聲的問。“看看就知道了，今天的天氣很好，到院子里曬曬太陽吧，小鏡子。”丈夫邊說邊推著曉靜的輪椅往外走。曉靜這時發(fā)現丈夫的額頭上和鼻尖上有細細的小汗珠，棱角分明的臉龐有點紅潤。她知道這是丈夫下班后著急回家趕路趕的。再加端著一盆花，所以累得出汗了。然而丈夫顯得更加的年輕和有朝氣，這陽剛之美是最讓她動情。

她把手輕輕地放在丈夫的手上，深情地望著他，愛憐的說：“以后回家別那么急，看把你累的。”“哪能不急呢？我的小鏡子在家等著我呢，我都希望像這燕子，一下子飛到家。”丈夫指著一個飛翔很快的燕子說。一到院子曉靜好像一下子被溫暖包裹了，明晃晃的太陽把一切都照的明媚起來。丈夫把她推到他剛帶回家的那盆花前。她發(fā)現這是一盆紫色的夜來香。紫色的小花點綴在茂盛的葉子間，顯得有些靈性，剛開的花是深紫的，盛開的花是淺紫的。丈夫說：“小鏡子，你就像這紫色的夜來香，嬌小嫵媚，芳香可人。”說著順手摘下一朵剛開的小花朵，插在她的發(fā)髻間：“節(jié)日快樂。”并低頭吻了她的額頭。曉靜愣了一下，“什么節(jié)日啊？”“三八婦女節(jié)啊。今天沒有課的女老師都提前下班，我們男人也跟著沾光，哈哈哈。”“怪不得比平時早了呢.”“就是啊，所以想帶你到柳樹堤轉轉，想去嗎？”

聽到這句話，曉靜的眼淚都要流出來了，愛人是那么的了解她的心思，她淚眼迷離的望著這眼前的一切，她滿足了。一場車禍奪去她的雙腿，內部器官特別是心臟也受了嚴重創(chuàng)傷。她絕望過，也曾經想放棄生命。想到再不能和愛人一起在柳林追逐狂跑，沐浴醉人的春風柳絮，聽燕子的歌唱。她覺得生命對她已沒有意義。是愛人的愛點燃了她生的希望，是愛人的纏綿和呵護使她不舍這人間的萬般柔情。

三月里淮北平原正是萬物復蘇，春暖花開的季節(jié)。暖風梳理她的發(fā)絲，撫摸她的臉，如愛人在她的耳邊私語：我想你了，親愛的。道路兩邊的花兒開了，開得最熱烈的是月季，黃的，粉的、紫紅、白的三朵五朵的簇擁在一個枝頭，像是爭著向久違的她問好；她想起史鐵生對花的描寫“黃色的花淡雅，白色的花高潔，紫紅色的花熱烈而深沉。”開的最壯觀的是鋪滿地的三葉草，那粉粉嫩嫩的小花像無數個小星星爭先恐后的向她眨著眼睛。粉紅色的吊鐘海棠像一個個纖細美妙的舞女，經微風一吹舞動起來，曉靜仿佛聽到她們舞動的聲音。丈夫停下來，幫她整了整毯子和圍巾。說“小鏡子，風有些大，你冷嗎？”

“這么美好的景色，我還能看幾春，春風不來，柳絮怎么能飛揚。”丈夫哈哈大笑起來：“我的詩人又要抒情了。”“又要笑我了，你這個小丑丑。”曉靜嬌弱的責怪丈夫。

到了柳堤，他們在堤岸上緩緩地走著，柳絮如輕盈的雪花彌漫在空中；楊柳運溝里各種水鳥在水中嬉戲，有一種白色的小鳥，腿和脖子又細又長，身子輕盈嬌小，在淺水中覓食，像天鵝一樣優(yōu)雅的舞蹈；農民養(yǎng)的成群的鴨子一起向前游動時，把身后的水波化成一個流動的v字。一雙雙燕子一會俯沖到水面，一會在翠綠的柳條上唱歌；他們陶醉在春色里。來到那棵他們當年常去的柳樹下，丈夫停下來，坐在草地上，就如同他們當年一樣，默默的注視著對方，這時夕陽已經染紅了半邊天，楊柳運溝里波光粼粼，云霞浮動。“還記得我們一起背誦的詩句嗎？”丈夫看著曉靜問。曉靜輕聲的吟誦徐志摩的《再別康橋》：

“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陽中的新娘;波光里的艷景，在我的心頭蕩漾。

軟泥上的青荇，油油的在水底招搖。在康河的柔波里，我甘心做一顆水草。”

丈夫接著說：”那可愛的小鏡子，是丑丑的新娘。她眼里的秋波，在我的心頭蕩漾。”

“哈哈，哈哈…”曉靜忍不住笑出聲來，忽然她劇烈地咳嗽起來，她想強忍住，不想破壞這興致，可還是抑制不住地咳起來。丈夫馬上把她抱在懷里，輕輕的捶著她骨瘦的背。等她稍微的平息下來，丈夫就推著她回家了。

回到自家的小院，曉靜已經很累了。丈夫把她推到屋里，給她倒水拿藥。吃完藥，休息一會，曉靜心里不再那么難受。但她知道自己的身體越來越虛弱了，心臟病也越來越嚴重了。燈光下，丈夫發(fā)現她的嘴唇是青紫的，眼睛也深陷了許多，兩頰沒有了血色。丈夫心痛地說：“躺一會吧，今天不該出去的，都是我想的不周到。”

曉靜微微地睜開眼，臉上的笑容是那么得幸福和滿足。輕聲說：“這是我想要的，丑丑，只有你懂我。我今天很幸福。”“別說話了，躺好。”丈夫把她抱到床上，蓋好被子，接著到廚房做飯去了。曉靜雖然閉上了眼睛，但思緒還停留在傍晚的夕陽中的柳林。

曉靜喜歡柳堤不僅因為那里有她的戀愛，那里也是她的家。

隋堤是隋煬帝時開鑿的通濟渠---京杭大運河的一段。在隋、唐、宋，一直到明朝時期，這條運河對促進中原和江淮地區(qū)間的經濟發(fā)展和文化交流起著重要的作用。后因河道淤塞而變?yōu)楣糯蟮馈Ｇ宕校?ldquo;柳勝堤邊綠，塵消陌上紅”的詩句。說明清代這條古道綠柳如煙，翠色迷人。解放后在這條古道上又建成了一條省際公路。不論是古，還是今，不論是河，還是路，他們所起的作用是一樣的---這條隋堤一直是繁忙的，熱鬧的。

曉靜的家所在的村莊就是古時候的一個重要驛站。一九八四年一個農民刨地時刨出一條船，船上有很多瓷器。這一年她的小莊成為轟動全國的考古發(fā)現。在此后的一段時間內村里總會來神秘的穿著考究的人，據說還有香港人。幾年前父親在院里挖紅薯窖子時，挖到一個壇子，白色的釉質上有鳥樣的花紋，母親用它盛鹽。不料一個穿著考究的中年男人到她家一眼就看上了那個土壇子，開口要給五千塊。曉靜一家人驚得不知道說什么好。曉靜的爺爺是舊社會讀過私塾的人，他立刻明白了這個壇子的價值---無價之寶。他說出多少錢也不賣。后來那個中年男人又來過幾次，一次比一次出價高，爺爺還是不賣。一家人都不能理解爺爺的行為。

曉靜喜歡看爺爺收藏的書，那些豎著印刷的繁體字的書，那些晦澀難懂的書。開始曉靜只是覺得好奇，只是覺得別人家的爺爺都沒有書，而她的爺爺有，所以有時候想探索這些書的秘密。此時她倒是有點懂爺爺了。爺爺就像他發(fā)黃的書一樣深奧，而這個壇子也像爺爺一樣深奧。這個壇子值那么多錢，爺爺和他保存的書也一定很有價值。這個邏輯在上初中的曉靜腦海里形成以后，爺爺那間從來無人光顧的藏書閣樓便成了曉靜周末和節(jié)假日最好的去處。曉靜從爺爺的書里知道了她同齡人所不知道的東西：家鄉(xiāng)的這條古老的運河以及和它有關的文化；和它有關的各個朝代的繁榮與衰敗。

曉靜初中畢業(yè)后考入了本市的師范學校，分到鄉(xiāng)里的一所小學，成為一名語文教師。而張俊祥則考入市重點中學，后來考上省重點師范大學。在張俊祥讀書期間他們書信往來，鴻雁傳情。到了寒暑假期間，他們總會一起到堤岸的柳林里散步、住追、嬉戲，讀徐志摩和莎士比亞，當然還有擁抱和接吻。那一時期電影里談情說愛的畫面總是在樹林里。受其影響，那個時候的青年人就覺得談戀愛最好的去處是樹林而不是花前月下。曾聽說一個五歲的男孩和媽媽一起看完電影，回家后要奶奶種一大片樹林，奶奶問為什么，男孩說長大追女朋友。張俊祥畢業(yè)后，本來可以留省城工作，但為了不再受思念之苦，他選擇了回鄉(xiāng)中學教書。在他工作那年的國慶節(jié)期間，這一對青梅竹馬的情人終成眷屬。因為兩家相距不過二里地，那時候也講究節(jié)約，結婚那天張俊祥把他家的三輪車扎成一輛花車，一個人騎車去接曉靜。曉靜那天頭上帶著張俊祥親手做的茉莉花冠，身穿粉紅的毛呢套裙，腳上穿一雙玫紅的高跟鞋?？吹剿某蟪蠛突ㄜ?，幸福的臉上笑開了花。張俊祥一下子把他抱起來，在曉靜的耳邊唱歌一樣吟誦他改寫的彭士的詩：你（她）是一個媚人的小東西，你（她）是一個漂亮的小東西，你（她）是一個可愛的小東西，你（她）是我的小嬌妻。曉靜的爺爺把那個無比珍貴的壇子給曉靜做了陪嫁。曉靜還專門為它做一個木箱子，把她和愛人的情書，信物放壇子里。

然而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福。在一個大霧的早晨，曉靜在騎自行車上班的路上發(fā)生了車禍。在重癥監(jiān)護室里治療一周后，她蘇醒過來，發(fā)現自己失去了雙腿。她兩眼發(fā)直，望著天花板不說話，不吃飯，只是流淚，她沒有大哭，沒有撕心裂肺，因為她內傷也很重，剛脫離危險期，沒有那個力氣。她不吃不喝，媽媽以淚洗面，爸爸唉聲嘆氣。張俊祥苦思冥想，想法讓愛人有活下去的勇氣。于是他把兩個人的情書拿到醫(yī)院，天天守在床邊，深情的讀一封封情書。曉靜依然絕望的沉默。一天他讀一封寫給妻子的最新情書：

我親愛的小嬌妻：

我的生活可以苦，可以累，但不能沒有你，因為有了你，我的生活才有意義。我對你的愛，就如同這隋堤的柳煙，幾千年前穿越而來，還將永遠的延續(xù)。你我的緣分前世注定，不論經歷多少風雨和磨難，不離不棄。親愛的，你怎么能不守前世之約，將我拋棄？你可知道從我們接吻的那一刻起，我們就融為一體，你的愛成為我血液的組成部分，沒有你的愛我也會死去。相信我對你的深愛會與日俱增，與你的每一次約會我銘記終生。即使你失去雙腿，和你共同的生活也會有無窮的歡愉。我的小嬌妻，我把我的心永遠的獻給你，因為沒有人比你更理解我，任何人無法代替你。…

聽著丈夫的訴說，曉靜突然哭著說：“丑丑，我想喝撒湯。”

張俊祥立刻站起來，高興的說：“我的小鏡子要吃飯了，我的小嬌妻要吃飯了。”說著一口氣跑到平時曉靜最愛喝的撒湯鋪子，一下子要了兩份。

俗話說：夫妻好比同林鳥，大難來臨各自飛。然而七年來，張俊祥對曉靜的恩愛就如同新婚。每天除了上班，他每天都會陪著他的小嬌妻。為讓妻子更快樂，他買了錄音機和妻子喜歡的磁帶?？山K因曉靜當初受傷太重，肺心功能的嚴重衰竭，健康每況愈下。那個下午的柳林散步以后，她又住進了醫(yī)院。曉靜堅持到柳絮飛揚，和愛人最后一次重溫戀愛時的美好時光后，還是走了。遵照愛妻的遺囑，張俊祥把他們的書信和那個小鏡子以及鏡子后面那張妻子天天看的自己的照片都放到曉靜的墓里。曉靜就埋在他們第一次接吻的那棵柳樹下。那個壇子留下來給張俊祥做永久的紀念。

曉靜走后，張俊祥把那幅手帕裝裱起來，掛在床頭。在枕頭下發(fā)現妻子寫給他的信——

致愛人：我最親愛的丑丑，我走了，你不要哭泣，你已經使我成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我們還有來世，下輩子我還在那棵柳樹下等你。答應我，在去同我約會之前，好好的照顧自己。你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我不希望最好的人再受委屈，七年來，我知道你失去了什么，你沒有享受到男人應有的樂趣—因為我的身體不允許。我的愛人，我走了，但我會在來年的三月化作柳絮，回來看你，我希望看到你和一個女人纏綿在一起；后年的三月，我還會來看你，希望看到三口之家的歡聲笑語。親愛的，答應我，算我求你，不然我的靈魂無法安息。

你的小鏡子。

張俊祥流著淚讀完這封信，第二天到埋妻子的那棵柳樹下，失聲痛哭。此后的每一個柳絮紛飛的春天張俊祥會收到來自妻子的電子郵件，信里是深情的問候和對一家人的祝福。但他不再流淚，不是歲月蒸騰了他對曉靜的愛，是他把那份愛深深地沉淀在心海深處。

熊化鳳（瓊樹）女士

【作者簡介】熊化鳳 網名：瓊樹（江山文學ID綠蒂）。中華詩詞學會會員，安徽省詩詞協會會員，淮北市詩詞協會會員，作品發(fā)表在淮北吟壇，淮北日報，《杏谷放歌》《中華圣母》等書刊和江山文學網站。

責任編輯：孫克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