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馬兒之死

【1】“馬紹成烈士”是誰？

在顯周小學的石墻上，我發(fā)現(xiàn)了一處標語，內(nèi)容是“馬紹成烈士永垂不朽”。標語是用墨汁寫的，經(jīng)過風吹雨打已經(jīng)有些模糊，但是稍稍辨認一下就能讀出來。

與之相對應的是，在顯周場外的一片荒山上，有著一個長滿野草的墳塋，墳塋只是一個低矮的土堆，不足以引起任何人的關(guān)注，里面埋葬的就是“馬紹成烈士”。

馬紹成其實并非什么烈士，他是1969年2月從重慶插隊到顯周公社老龍2隊的知識青年，外號“馬兒”， 重慶11中初68級學生，和我同齡同年級，已經(jīng)死去了四年，死時剛滿17歲。他慘死于一場有組織有預謀的圍攻。顯周的農(nóng)民們把這個事件稱為“打馬兒”，每當提起就會眉飛色舞沾沾自喜，把打死馬兒作為功績來傳頌。這對于我，多少有些兔死狐悲的感傷，我和馬兒雖然素不相識，但都是初中68級學生，都是插隊知青，所以每當聽到有人高談打死馬兒的盛況，我就暗動惻隱之心。

我常站在顯周場外的山路上凝視馬兒的墳塋。在離路邊十余米的一個荒巖下，馬兒孤零零地長眠在那里，芭茅草凌亂橫斜地從地底伸出來，搖曳在墳頭，山風吹過時，芭茅草長長的葉片發(fā)出沙沙的聲音，蘆花一樣的花絮隨風飛舞，飄飄灑灑地落到山巖間。如果不是墳頭有一個微微隆起的土堆和幾塊亂石，這里就和其他荒坡沒有區(qū)別了。四年之間，可能從來沒有人來憑吊過，墳前看不出有人留下過什么足跡。每天趕場的人來來往往，沒有一個人往那里看過一眼。馬兒的孤魂就寂寞地棲止在那里，一年又一年。小學石墻上的“馬紹成烈士永垂不朽”早已模糊不清，當時的淋漓鮮血早已淡化殆盡，歷史的悲劇已經(jīng)湮滅在紛紛揚揚的塵埃之中。

我對馬兒之死充滿了關(guān)切，通過多方走訪，基本了解了事情的經(jīng)過。

【2】 響起了陣陣“抓特務”的呼喊聲

那個悲慘的日子是1969年8月19日，農(nóng)歷七月初七。

前一天，馬兒和外號雞公的大云4隊知青萬啟富、外號猴兒的天堡大隊知青張華元，一起到大云5隊王信年這里串門。黃昏時分，他們一行四人又一起到了大云4隊雞公那里。這是一個農(nóng)家大院，住著七八戶人家，由于正當山埡，只要風一吹就嗚嗚直響，所以老鄉(xiāng)們把這里叫“風埡口”。 雞公住的是“風埡口”轉(zhuǎn)角處的一間老木屋，以前是一個寡婦的住處。

由于雞公只有一張床，四個人睡不下，晚上王信年就獨自告辭回到了山下的5隊，反正兩隊土地相連，隔得很近。馬兒和猴兒就留宿雞公家

就在當天馬兒、雞公、猴兒來到大云5隊時，隊長黃天勇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他們，并把情況通知了相關(guān)社隊，做了圍毆知青的計劃，一張巨大的包圍網(wǎng)已在暗中張開。晚上，黃天勇看見王信年亮著燈，誤以為幾個知青還在那里，其實這時馬兒一行已經(jīng)去了4隊。

8月19日是個晴天，一大早，按照前一天的計劃從四面包抄過來的農(nóng)民隊伍已經(jīng)提著棍棒到達大云5隊。黃天勇帶頭圍住了王信年的知青屋。王信年打開門后見大隊人馬來勢兇猛，嚇得張皇失措。黃天勇見馬兒等人不在，問：“馬兒他們在哪里？”這才知道頭天晚上馬兒一行已經(jīng)去了4隊。黃天勇對王信年說：“你今天就在屋里好好呆著，哪里都不要去！”然后轉(zhuǎn)身帶隊朝4隊沖去。

馬兒、猴兒、雞公三個知青一點不知道即將大禍臨頭，他們忽然被一陣嗚嗚的吹竹筒號的聲音驚醒，隨著竹筒聲，又傳來了陣陣“捉特務”的呼喊聲。知青們都是聽著“捉特務”的故事長大的，他們從小受的教育就是要和美蔣特務作斗爭，這時聽外面喊捉特務，不由得都來了精神，打開門就往外跑，想迅速加入捉特務的行列。在那一瞬間，他們腦子里便閃過了許多電影上抓特務的鏡頭。

大云四隊小地名叫大云包，是一個獨立的山包，四面都是斜坡，坡上種滿了紅苕包谷之類的作物，綠油油一大片?？繓|邊的山下是大云5隊，通向安樂大隊等地。靠西邊的山下是大云2隊，通向老龍大隊等地。現(xiàn)在的號角和呼喊聲，明顯是從東邊山下傳來的。

一大早就在山坡上挖旱田的大云4隊的黃心云等人也聽見了從山下傳來的“捉特務”聲音，就跑去看。黃心云剛走到路口上，就看見迎面沖上來一大群農(nóng)民，至少上百人吧，把長長的山路都塞滿了。這些人氣勢洶洶，手里都操著家伙，有的扛著扁擔鋤頭，有的提著釬擔打杵，七嘴八舌地高喊著“捉特務”往這邊沖。

沖在最前面的是黃天勇。他手里舉著一根帶長柄的鐵鏨子，鏨子尖閃閃發(fā)光。

黃心云問黃天勇：“特務在哪里？”黃天勇說：“就在你們這里！”黃心云覺得好奇怪，特務怎么在我們這里？他不知道，原來特務就是三個知青！

風埡口下面有一個瓦窯，瓦窯外有一個小土壩，馬兒他們這時跑到了土壩上。他們忽然覺得這個陣勢不對勁，農(nóng)民們一個個掄著棍棒，眼中噴著怒火，哪里是捉特務，分明是沖著他們來的。有人大聲喊：“那個就是馬兒！那個就是雞公！不要讓他們跑了！”馬兒他們這下才知道糟了，立即快步?jīng)_進隊長黃心權(quán)家各抓起一根挑柴草用的釬擔跑出來。

馬兒和雞公猴兒同時霍地從身上抽出匕首來，他們?nèi)艘皇治肇笆祝皇治这F擔，背靠背站在土壩上準備迎戰(zhàn)。雞公大聲對一旁圍觀的4隊的社員們說：“4隊的人不要出手！”

4隊的人果然沒有一個出手，雞公是他們自己隊上的人。

猴兒見勢不妙，知道寡不敵眾，瞅個空飛快地鉆進山坡上的玉米地抄小路跑掉了，剩下馬兒和雞公背靠背站在那里。

黃天勇帶領(lǐng)的人群看見馬兒和雞公氣勢洶洶地擺好了陣勢，他們知道馬兒雞公都是很勇猛的人，就有些畏縮不前，站在原地揮舞著棍棒大聲喊：“打特務！打特務！”

雙方緊握器械對峙著，氣氛緊張萬分。在明晃晃的太陽下，風埡口呈現(xiàn)出血戰(zhàn)之前的短暫僵持，天空中的云朵仿佛也凝固在那里一動不動。

黃天勇一個突如其來的動作打破了這種可怕的對峙。他急中生智，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塊拳頭大的鵝卵石向馬兒和雞公猛擲過來。其他農(nóng)民立即如法炮制，一時石頭如密雨橫飛。馬兒和雞公趕忙后退，在一塊叫“生基腦殼”的水田旁，一大坨石頭凌空飛來，端端地擊中了雞公的胸口，雞公哎呀一聲沉重地跌落到近三米高的田坎下。旁邊的農(nóng)民一涌而上，棍棒齊下，雞公發(fā)出聲聲慘叫。一個叫周定淑的婦女下手最狠，一棒把雞公的右腳打斷成兩截。雞公拖著斷腿忍住疼痛踉踉蹌蹌地掙扎著走了不到兩米遠，他試圖舉起釬擔抵抗，又一個農(nóng)民飛起一棒，將他的左手打斷，他倒下地去，全身是傷，血流遍地。

4隊隊長黃心權(quán)這時正好從外面回來，看到眼前的情況大吃一驚，他分開人群走到雞公身邊，把雞公揹起來。雞公負痛慘叫，另外一個叫黃天安的農(nóng)民趕緊把雞公的斷腿提起來。兩人合力揹著雞公跑。黃心權(quán)大聲喊：“不能打了，這是我們生產(chǎn)隊的知青，誰再打誰負責！”

生產(chǎn)隊在山坡上建有保管室，一溜三間土屋，中間大一些的是儲存糧食的倉庫，靠左一間做了雜物房，靠右一間做了加工面條的面房。當下黃心權(quán)和黃天安就把雞公揹進面房，放在一塊木板上，回頭將面房鎖住。

雞公得救了。

【3】亂棒從四面八方劈下

馬兒見只剩自己孤身一人，拔腿就跑，當跑到院子外黃心權(quán)的吊腳樓外時，黃天勇已經(jīng)追上來掄起長柄鏨子如同泰山壓頂一般劈頭打下。馬兒慌忙中丟掉匕首，雙手橫舉起釬擔去擋，只聽見咔嚓一聲，釬擔被打斷成兩截。黃天勇乘勢撲上去和馬兒扭打起來，他怒火萬丈，恨不得一下把馬兒打翻，但是馬兒年輕力壯拼死相搏反而占了上風，兩人抱成一團廝打得難分難解。

看見黃天勇一時難以取勝，旁邊的人便涌上去舞著棍棒助戰(zhàn)。趁黃天勇抱住了馬兒，老龍1隊農(nóng)民陳安燦揮動扁擔猛擊馬兒的小腿。馬兒疼痛難忍站立不穩(wěn)，順勢抱著黃天勇跌下旁邊兩米多的高坎，兩個人同時掉進下面的水田里。

剛收割了稻谷的水田里，深深的稀泥如同沼澤。黃天勇和馬兒陷在田里繼續(xù)廝打，雙方身上都糊滿了稀泥。馬兒腿痛，雙腳陷住拔不出來，他正想奮力掙脫爬向田坎時，一隊人馬已經(jīng)沖過來，一些人干脆就跳進田里來了。亂棒從四面八方劈下，只聽見一片憤怒的叫喊聲：“打死他！打死他！”馬兒頭頂像擂鼓一般被打得咚咚直響，霎時鮮血四濺，染紅衣衫。他無法逃脫，也無力逃脫，一頭栽倒在田里，鮮血汩汩地流進黑色的稀泥里，浸紅了一大片。讓農(nóng)民們感到奇怪的是，馬兒直至倒下，都沒有叫一聲，一直咬牙強忍著。

打手們看見馬兒和雞公都已經(jīng)動彈不得，稍稍解了氣，拉起隊伍走了。

馬兒在田里掙扎了一陣，竟然站了起來，滿身的鮮血和淤泥，模樣十分嚇人。有人聽見他輕輕說：“我要喝水……”

隊長黃心權(quán)的女人馬上端來了水。這個善良的女人沒有讓馬兒立即喝水，因為，根據(jù)世代相傳的經(jīng)驗，受了重傷的人不能馬上喝水，喝了會有生命危險。她扶馬兒坐到地上，細心地用水給馬兒擦洗臉上的血污和淤泥。

這時遠遠地又傳來了“打特務”的吼聲，這次不是從5隊那邊，而是從2隊這邊傳來的吼聲。

4隊的人們一邊派人火速去10里外的公社診所叫醫(yī)生，一邊趕緊把馬兒抬到保管室左邊的雜物房里藏起來。不幸的是，雜物房歷來沒有鎖，門只能虛掩著。

一會兒，另外一支人馬浩浩蕩蕩呼嘯而至，照樣是一個個手執(zhí)器械殺氣騰騰。來人走攏就問：“雞公馬兒在哪里？”這時家住這里的公社完小老師黃天雪從外面打米回來了，見形勢如此緊張，就和隊長黃心權(quán)一起上前說：“不知道剛才來的那些人把他們弄到哪里去了。”來人顯然不相信，他們罵黃天雪和黃心權(quán)是叛徒，說：“你們這樣保護他們，今后他們殺了你們，我們都不管了！”說著就到處查看。他們先是去打保管室旁的面房，黃天雪和黃心權(quán)很嚴肅地說：“這是生產(chǎn)隊的面房，里面有幾百斤面條，少了一兩你們哪個來負責！”。他們又去打中間的保管室。黃天雪和黃心權(quán)又說：“里面裝的是生產(chǎn)隊剛收割的谷子，還沒有曬干呢。出了事你們也要負責！”來人又依次去打保管室旁的雜物房。雜物房沒有鎖，一撞就開了。有人發(fā)現(xiàn)了躺在地上的馬兒，大聲尖叫：“這不是馬兒嗎！把他拉出來打死！”

近乎瘋狂的人們破門而入，將血肉模糊的馬兒拖出來扔到保管室外的石壩上，又是一陣棍棒齊下。這時黃天雪和黃心權(quán)帶著幾個農(nóng)民不顧自身安危擠進去手拉著手圍成一圈人墻，將馬兒護在中間。黃天雪厲聲說：“不許再打！我認得你們，你們無法無天，再要打，出了人命一個也逃不脫！”

對方聽黃天雪這么說，一下愣住了。氣氛稍稍有了點點緩解。

這時來人中忽然站出一人，自稱是馬兒插隊的老龍2隊人，說：“他是我們隊的人，我們把他帶回去保護他。”

黃天雪和黃心權(quán)聽那人這樣說，心就踏實了。黃天雪對馬兒說：“你回去要好好接受貧下中農(nóng)的再教育，不要再惹禍了。”馬兒連連用微弱的聲音回答：“是，是。”

這里正好靠近黃天雪家的自留地，黃天雪順手在種著四季豆的地里抽了兩根竹竿遞給馬兒，馬兒搖搖晃晃地拄著兩根竹竿，跟著來人走了。黃天雪記得馬兒還說：“從哪邊走哦？”他已經(jīng)沒有方向感了。

黃天雪他們根本不知道，來人是在說謊，他們并非馬兒插隊的老龍2隊人，而是師聯(lián)大隊人。等到走出黃天雪他們的視線后，來人見馬兒走不穩(wěn)，怒喝：“你還要裝怪！”，又是一陣棍棒齊下。這下馬兒連掙扎的氣力都沒有了，只有倒在地上任隨人們毒打，額頭和雙膝又往外面直冒鮮血。

這一伙人看見馬兒已經(jīng)奄奄一息了，就扛著棍棒徑自揚長而去。

4隊的人們緊張的心情剛開始放松，忙著回家做早飯。過了一陣子，忽然有人高喊：“馬兒死了，倒在風埡口那邊！”人們聞言立即跑過去，果然看見馬兒倒臥在路邊的一個泥槽里，一大群蒼蠅和螞蟻叮在他身上吸吮著鮮血。黃天雪剛滿4歲的兒子保華和幾個小伙伴見狀上前去揮手驅(qū)趕蒼蠅。

黃心云近前一看就大喊：“糟了！糟了！”一直還呆在4隊的黃天勇聞訊也跑過來，他也有些緊張，怕惹出人命。黃心云和5隊農(nóng)民黎順藍用一根扁擔從地下插過去把馬兒的腰抬起來，黃天勇在一旁捧著馬兒的頭，三人一起把馬兒抬到了路旁的一處竹林陰涼處。

公社診所的所長丁明文和年輕的女醫(yī)生黃月蘭這時揹著藥箱從顯周場匆匆趕來了，他們在竹林里對馬兒做了簡單的檢查。丁明文醫(yī)生輕輕翻開馬兒的眼皮看了看，搖著頭說：“不行了，不行了，瞳孔都已經(jīng)放大了！”

丁醫(yī)生還在現(xiàn)場的時候，第三支人馬又舉著棍棒高喊著“捉特務”從安樂大隊那邊沖過來了。

【4】馬兒尸橫曠野魂斷異鄉(xiāng)

隊伍中有一個來自顯周公社安樂八隊的農(nóng)民劉啞巴，手提著一根長長的鋼釬。這種鋼釬是用來“農(nóng)業(yè)學大寨”打炮眼用的，重10馀斤，通體呈六棱，直徑約一寸，長數(shù)尺，尖端處鋒利如劍，雖然不是正式兵器，但是做冷兵器使用，其殺傷力不可低估。劉啞巴膂力過人，天性野蠻，他不會說話，不像別人那樣高喊“打死他”，只會發(fā)出哇哇之聲，只見他走近前來，哇哇一陣怪叫，雙手高舉起鋼釬，凌空劈面砸下，端端打在已經(jīng)沒有氣息的馬兒頭上，鋼釬擊打頭顱時發(fā)出令人心悸的聲音，頓時腦漿迸流一地。

我們已經(jīng)無法知道馬兒在最后的時刻是什么心情，我想他一定有許許多多的思緒閃過腦際，但是充滿整個心靈的恐怕只有兩個字：絕望！他一定料到了他的生命會終結(jié)在這個極其恐怖的時刻，已經(jīng)沒有任何力量可以挽救他的生命，他還很年輕，才17歲。

太陽越來越火毒了，黑色的稀泥，紅色的鮮血，白色的腦漿，在烈日下呈現(xiàn)出極為鮮明的色彩對比，最后被一起烤干，凝固在那里。馬兒的青春軀體扭曲成一團，如同一個巨大的問號。林子里忽然飛來幾只黑黑的老鴰，撲騰著翅膀在上空盤旋，發(fā)出嗚嗚的哀鳴。

就在半年前，馬兒還是父母膝下的寶貝兒子，還是“毛主席的紅衛(wèi)兵”，還是重慶大城市里無憂無慮的少年，而此時他已經(jīng)尸橫曠野魂斷異鄉(xiāng)了。

雞公被鎖在面房里躲過了大難，經(jīng)丁明文和黃月蘭簡單包扎后，下午3點，黃天雪和黃心權(quán)找來擔架，把雞公抬往20里外的拔山區(qū)醫(yī)院。面對血肉模糊的雞公，黃天雪極度震撼，傷勢之重，遠遠超過設(shè)想，如果沒有血海深仇，是難以下此毒手的。把雞公從地上抬起來時，身子動了，一只腳卻沒有跟著動，原來那只腳已經(jīng)和大腿斷開了，只有皮肉牽掛著。雞公此時已經(jīng)知道了馬兒的死訊，不禁淚珠滾滾，他拉著黃天雪的手說：“黃老師，你一定要護送我去拔山，路過安樂大隊時他們要打死我！”黃天雪慨然應允，和幾個農(nóng)民一起輪流抬著擔架去了拔山。對于黃天雪黃心權(quán)的救命之恩，雞公終生不忘。1989年，黃天雪在重慶見到雞公，雞公熱情接待，提到當年依然感激不盡。黃心權(quán)的兒子后來到重慶上學，雞公也給了很多照顧。這是后話。

馬兒的尸體當天下午被大云4隊的兩個地主抬到他插隊的老龍2隊三灣大塘塘坎上。當時正在那里勞動改造的“走資派”、拔山區(qū)區(qū)委書記周善國主動在塘邊給馬兒洗澡，昔日威風八面的區(qū)委書記此時成了低賤的擦尸人，他在給馬兒擦身時甚為動情，望著面目全非皮開肉綻的馬兒尸體說：“你年紀輕輕的，啷個不聽毛主席的話嘛？叫你下來接受再教育，你就好好鍛煉好好勞動嘛。年紀輕輕的，值得嗎？唉，我也是個走資派呀，我也要接受教育啊。”

晚上，馬兒的尸體用一個撻斗（稻谷脫粒用的木制農(nóng)具，闊約五尺見方，深約尺五，形狀如斗）反扣在塘坎上。

第二天，馬兒的尸體被轉(zhuǎn)移到了顯周場上，放在卷洞月亮井旁的竹林里，那里稍稍涼爽一點，便于尸體保存。

【5】周圍幾座山全站滿了憤怒的農(nóng)民

打死馬兒的當天，消息就飛傳到忠縣城，縣上被震驚了，事態(tài)的嚴重程度使執(zhí)政者甚為不安。為了避免進一步惡化，縣里派出一個工作組趕到了顯周。縣公安局長沈明濤直接奔赴大云4隊進行調(diào)查。當時在城里十分威風的文攻武衛(wèi)司令部大員紀會元也挎著手槍神情嚴峻地叉著腰站在顯周場上。拔山區(qū)武裝部長余成棟也率了一班人來到顯周。

噩耗傳出后，顯周公社的知青們悲憤不已，其中一些人堅決要為馬兒報仇，他們涌往顯周場，找公社書記張篤品說道理，在墻頭書寫標語“馬紹成烈士永垂不朽”，這就是學校墻上殘留標語的來歷。

前進大隊重慶知青楊秀維、黃關(guān)中兩人皆血性男兒，他們離顯周場不遠，聽說大云大隊出了事，就不約而同來到顯周場。

知青們要為馬兒報仇的消息不脛而走，到處風傳知青要殺害公社書記張篤品，血洗風埡口，一傳十十傳百，更加激怒了廣大農(nóng)民。第二天下午，后鄉(xiāng)幾個公社成千上萬的農(nóng)民組織起來手執(zhí)器械從各個方向朝顯周場進發(fā)，聲稱要“保衛(wèi)張書記”。小小的顯周場頓時被圍得水泄不通，周圍幾座山像爬滿螞蟻一般密密麻麻站滿了的憤怒的農(nóng)民，地里的莊稼被踐踏得一塌糊涂。顯周場上戰(zhàn)云密布，空氣緊張得像要爆炸。這就是多年后被顯周人引為自豪反復提起的“打馬兒那年”的盛況。

花橋公社光寧大隊知青、我母校初中67級同學王繼善等一行數(shù)人聽說了顯周打死知青的慘案，相約到顯周來聲援。當進入顯周公社天井大隊時，王繼善不小心摔倒水田里，衣服被浸濕，他便找來一根竹竿將衣服挑著。當他們繼續(xù)前進時，已經(jīng)被放哨的農(nóng)民發(fā)現(xiàn)，大叫：“又來了一群知青，還打著旗幟！”滿山的農(nóng)民得知后齊聲高喊：“打死，打死！”王繼善一行見勢不妙，慌忙掉頭跑了。此事是多年后王繼善親口對我言及。

楊秀維、黃關(guān)中在公社慷慨陳詞痛哭流涕，還不知道農(nóng)民隊伍已經(jīng)形成了合圍之勢。不一會，農(nóng)民們就從各個方向怒濤般呼嘯而至。他二人一下陷入重圍。周圍山頭上數(shù)以萬計的人揮舞著棍棒發(fā)出有節(jié)奏的怒吼：“打、死、楊秀維！打、死、黃關(guān)中！”吼聲如雷霆驚天動地。兩位年輕的知青面面相覷，哪里還談得上什么報仇？余成棟部長見勢不妙，立即把他們推進公社會計范榮寶的寢室里藏起來。這時從木耳寨方向已經(jīng)有一支人馬舉著棍棒往公社沖來，口中高喊著：“打、死、楊秀維！打、死、黃關(guān)中！”只片刻工夫，洪流般的人群已經(jīng)將公社包圍得蚊子都飛不出去，舉目四望，到處都是人頭，到處都是棍棒。

說時遲那時快，一群人已經(jīng)殺氣騰騰沖進公社院里來，要將楊秀維黃關(guān)中拖出去打死。公社院內(nèi)的每一個空隙霎時就塞滿了人，舉起的棍棒像森林一樣，依然還喊著：“打、死、楊秀維！打、死、黃關(guān)中！”公社屋頂?shù)耐咂宦暲苏鸬每┛┳黜憽?/span>

人們很快就發(fā)現(xiàn)了楊秀維黃關(guān)中藏身的寢室：“這兩個狗日的在這里！打死他們！”

情況萬分緊急，余成棟部長挺身死死地堵住門口，苦口勸說農(nóng)民兄弟們不要再打人了。已經(jīng)打死一個了，不能再打。但是余部長孤單的身影哪里抵擋得住迎面而來的滾滾人流，他漸漸支持不住，一步步后退。楊秀維黃關(guān)中已經(jīng)完全暴露在農(nóng)民們面前，一道道目光像火焰一樣向他倆噴射過來，窗外的山頭上，仍然是一陣緊似一陣的吼聲：“打、死、楊秀維！打、死、黃關(guān)中！”

公社革命委員會主任何萬榮、黨委副書記袁大唐、武裝部長張明楷、婦女主任胡興秀、文書杜心樹、會計范榮寶等見情況萬分危急，全部擁到門前來擋住憤怒的農(nóng)民們。到公社反映情況的黃天雪正好在那里，也勇敢地站到門前。

余部長伸開雙臂攔住步步逼近的農(nóng)民們繼續(xù)苦口勸說，他聲音已經(jīng)嘶啞了。形勢岌岌可危，楊秀維黃關(guān)中的生命系于一發(fā)，余部長似乎自己也慢慢喪失了信心，眼淚從眼中緩緩流出。他忽然撲通一聲跪下去，給領(lǐng)頭的農(nóng)民磕頭，說：“我給你們磕頭了，我給你們磕頭了！不要再打了呀！”

余部長聲淚俱下悲哀不已下跪磕頭，使領(lǐng)頭的農(nóng)民心軟了一下，他繼續(xù)磕頭，那些憤憤不平的農(nóng)民終于慢慢地極不情愿地退了出去。

楊秀維黃關(guān)中得救了，他們永遠都記得余部長，當然也永遠記得那些兇狠的面孔和驚天動地的吼聲……

馬兒的尸體被白布裹起來，停放在月亮井旁，那里比較涼爽，好等待馬兒的父親來后再下葬。漸漸的，裹尸布里開始有尸水慢慢滲出來，尸體在炎熱的日子里已經(jīng)無法再保存。三天后，馬兒的父親從重慶趕來了。父親把裹著的白布打開一角，露出馬兒的臉?？粗鴥鹤与y以辨認的臉，父親凄惶黯然，面部抽搐，老淚縱橫，一言不發(fā)。

無所謂葬禮，也無所謂追悼，馬兒被裝進一口薄棺，草草地掩埋在顯周場外的荒山上。下葬時現(xiàn)場只有二三十人。從縣里趕來的幾個軍人在旁邊值勤，以防有人挑起事端。公社的幾位干部也來到現(xiàn)場。一些大膽的知青趕來為馬兒送上最后一程。楊秀維黃關(guān)中他們一直陪伴著馬兒的父親。一鏟鏟的黃土紛然落下，棺木慢慢被掩埋，馬兒的人生就此永遠定格在這里，他留給人們的，是一張永遠年輕的17歲的面孔。

和馬兒同時慘遭荼毒的雞公第二天經(jīng)拔山轉(zhuǎn)重慶搶救脫離危險，但是留下了終生殘疾。

陳仁德先生

     【詩人簡介】陳仁德，重慶市忠縣人，老知青，四川大學畢業(yè)，喜歡詩詞，有作品數(shù)千首，著述十余種，持社社員、中鎮(zhèn)詩社社員、重慶市文史書畫研究會副會長，詩詞研究院院長、詩詞學會副會長、中華詩詞學會理事、香港詩詞學會顧問。

       責任編輯：王海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