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搞工作怕臭,行嗎?”
第二天,潘經(jīng)理帶我看了另外安排的寢室。由于有了前一天的經(jīng)歷,兩相比較,我得承認,這間寢室雖然十分寒磣,卻要比食品門市樓上好得多。
這是靠著副食門市部背后的屋檐續(xù)建的一間小“偏偏”土屋,面積不到10平方米。房屋最高的一邊就是副食門市后檐,兩米多高,最低的一邊不到兩米,伸手可以摸到屋頂。屋頂沒有天花板,一片片陳年青瓦歷歷在目,瓦片上懸掛著蜘蛛網(wǎng)和灰蒙蒙的積塵。低墻上開了一孔約一尺五見方的窗口,窗口是幾塊豎著的木條,光線就從木條間透進來。房屋三壁都是粗糙的土墻,大大小小的裂縫像溝壑一樣,最深的裂縫穿透了墻壁,可以看到外面透進的光線。房屋的另一壁卻是木格子,每個格子七寸見方,差不多可以把頭伸進去。從格子望過去就是生產(chǎn)資料門市部的倉庫,也就是生產(chǎn)資料門市部的背后。倉庫里堆放著農(nóng)藥農(nóng)具,濃烈的農(nóng)藥味毫無遮擋地彌漫到房屋里來。
靠著窗口是一張長方形的陳舊的從未刷過漆的小木桌,上面有一個用廢墨水瓶做的煤油燈——顯周公社至今還沒有通電,照明依然靠油燈。桌面上有一大片亮晃晃的東西,居然是一塊玻板。走近看全是破碎的,最小的碎片只有指頭大,最大的一塊有巴掌大,在破碎特別厲害的部位貼著一條條的膠布,已經(jīng)沒有了粘性的膠布一條條地卷了起來。
小木桌前沒有凳子,如果要坐著寫字,真還不知道怎么辦?
小木桌左側是一張空空的木床,不要說床板,就連“篾巴笮”都沒有。
我別無選擇了,只能在這里住下來,而且不知道要住多久,也許是一輩子!
帶著莫名的惆悵,我走出小土屋,在外面徘徊良久。小土屋窗外是一個數(shù)十平方米的土壩子,上面長著稀稀疏疏的雜草和零亂的竹樹。土壩子的邊緣是一道二三十米高的斷崖,斷崖旁有一條僅容一人的小道斜著通向崖底。我順著小道走到崖底,卻是一個很幽靜的地方,從顯周戲樓那里流下來的溪水流過兩道高崖后,在這里形成了一道美麗的瀑布,瀑布的水量不是很大,但是卻飛珠濺玉叮咚作響聲如彈琴。瀑布背后是一個洞口,堆積著嶙峋嵯峨的鐘乳石,那些珠玉般的流水就終年沖刷在鐘乳石上。后來我才知道,老鄉(xiāng)們之所以世代相傳,把顯周叫卷洞,就是因為這個洞子的原因。
溪水跌落下洞口后成扇面鋪開,淺淺的溪流散成無數(shù)條粗細不均的線條,從一大片凹凸不平卻很光滑的青石上流過,小溪兩邊全是蒼翠欲滴的竹樹,掩映著濕潤的青石。在近岸的地方,青石忽然下陷成一個天然的圓井,那簡直是一個標準的360度的圓形,直徑約四尺,深約三尺,中間盈滿了清清的溪水,我想,月明之夜,當月光正好映到這里時,該是何等美麗,從此我就叫這個地方月亮井。
我向潘經(jīng)理反映了我寢室的一些問題,比如需要粉刷一下墻壁,需要一個凳子,通往農(nóng)藥倉庫的格子墻壁應該封閉以隔離毒氣等等。潘經(jīng)理立馬就去請來了錢主任,他不是正好在顯周嗎。
2014年7月24日,作者回到顯周,當年故居猶在,只是土墻“提檔升級”翻新成了石墻,而基本格局依舊。
我向錢主任談了我的請求,我特別說了農(nóng)藥倉庫里的毒氣可能對我身體造成毒害。錢主任開始還靜靜地聽著,慢慢就有些不耐煩了,他在窄小的房間里踱來踱去,高大的身軀在矮小的房間里顯得有些直不起來。他把頭偏過去狠狠地大口大口地吸著煙,半晌不說話。潘經(jīng)理在旁邊已經(jīng)有些緊張了。
“聞臭?農(nóng)藥臭?哪個不聞臭?周胡子不聞臭嗎?他聞幾十年了,從來沒有說過要毒害身體。”錢主任猛地把煙頭丟到地上,用腳踩了又踩,大聲說:“搞工作怕臭?行嗎!”
我一下惶惶無主,無言以對。
他說的“周胡子”我是后來才知道的,“周胡子”叫周廣衢,是拔山區(qū)供銷社生產(chǎn)資料倉庫保管員,的確是接觸了農(nóng)藥毒氣幾十年,也的確從來就沒有說過要毒害身體??墒?hellip;…可是我的確害怕毒氣呀!
錢主任一直側面對著我,沒有正眼看我一眼。他又點燃了一支煙慢慢吸著。臨走時他丟下一句話:“寫個報告來我們研究。”
我隨后請潘經(jīng)理寫了報告,要求添置木凳子,粉刷墻壁,封閉格子窗等,總共需要10元,請區(qū)供銷社批準開支。這是計劃經(jīng)濟時代的主要特點,用一分錢都得給區(qū)社寫報告造計劃,分社沒有自主權。
幾天后,我去拔山區(qū)供銷社向錢主任面交《報告》,他當即批復,同意添置木凳子一個,其余一概不予批準。
回到顯周,我添置了木凳子,找來了一塊“篾巴笮”鋪床,去潘經(jīng)理那里找了許多廢報紙,將寢室四面都糊上了報紙,又把破碎的玻板小心擦拭干凈,在最大的一塊玻璃下壓上我的幾張黑白照片,把堂兄俊德畫的兩幅紫藤八哥掛在墻上,屋里頓時煥然一新。只是農(nóng)藥的毒氣卻無法消除,只有忍受了。
【5】 跟著潘經(jīng)理下隊
在接下來的日子里,潘經(jīng)理帶著我走遍全公社12個大隊,去了解公社多種經(jīng)營的基本情況。
所謂多種經(jīng)營,是指的在糧食作物生產(chǎn)之外的多種經(jīng)濟作物生產(chǎn),這些經(jīng)濟作物主要是由供銷社收購經(jīng)營,每個供銷分社都配有一個多種經(jīng)營員,又叫多種經(jīng)營干部。在公社下面,每個大隊又配有一個副業(yè)大隊長負責多種經(jīng)營生產(chǎn),由公社多種經(jīng)營員直接管理。副業(yè)大隊長每月由供銷社發(fā)給每人2.5元到3元不等的工資,顯周公社共有12個大隊,由我按月分發(fā)工資。不要小看2.5元到3元,這可是一種令人羨慕的待遇,副業(yè)大隊長們每月都會很恭敬地到我那里來簽字領取。直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40年了,我還記得12個副業(yè)大隊長的名字。他們是:人和大隊王興同、大云大隊黃益清、老龍大隊余朝壽、師聯(lián)大隊王順和、天堡大隊劉家培、魚箭大隊顔光普、天井大隊楊世英、瀝石大隊潘全槐、前進大隊張清奎、安樂大隊劉學培、老鷹大隊李正谷、中蘇大隊袁世槐。
多種經(jīng)營在名義上是“以糧為綱,全面發(fā)展,多種經(jīng)營”,其品種包括“糧棉油,麻絲茶,糖菜煙,果藥雜。” 這12字中前11字都是具體的經(jīng)濟作物,第12字“雜”泛指其余所有的經(jīng)濟作物。事實上當時片面強調(diào)“以糧為綱”,一切都為糧食讓路,經(jīng)濟作物根本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
顯周公社的經(jīng)濟作物主要是棉花和毛煙,共有兩三百畝。我到顯周正是棉花打枝治蟲、毛煙加強田間管理的時候。潘經(jīng)理帶著我迂回穿插在各個村落,給我介紹各個村的情況。整天奔走總會令人疲倦,但是潘經(jīng)理卻精神抖擻,說他一二十年來見過很多大場合,創(chuàng)造過很多業(yè)績,除了依然要說到“曾經(jīng)在縣三反辦公室,后來在保險公司秘書處工作過”之外,還說他的業(yè)務能力非常強,供銷社的所有業(yè)務他都精通,幾個門市部的工作他一個人就能夠勝任。“公社黨委給我的擔子太重了,有什么辦法呢?他們信任我,知道只有我才行。”
潘經(jīng)理可能是有鼻炎還是什么,鼻涕很多,過一會就要捏住鼻子呼呼地擤一通,把粘糊糊的鼻涕順手一甩,然后俯下身去把手中剩余的鼻涕擦在路邊綠油油的煙葉上。當我還在驚訝時,他已經(jīng)平靜地站起來,繼續(xù)說:“那年我在縣三反辦公室……”后來我漸漸習慣了他這一獨特的動作,也就不以為然了。他在下隊時都是把鼻涕擦在路邊的煙葉或者菜葉上,如果是在顯周街上,沒有了煙葉菜葉,他也有辦法,他一邊和你談話,一邊擤鼻涕,然后轉身把鼻涕慢慢擦到墻上,兩個指頭翻來覆去很從容地往墻上擦。擦完了繼續(xù)談話。
在我?guī)资陙碚J識的各種人物中,潘經(jīng)理還算一個很有特色的人物。在顯周街上每次見到他,總是在匆匆行走,背向前傾,像要俯沖的樣子,兩手大幅度前后擺動,顯得非常忙碌,所以人們背后都叫他“無事忙”。他雖然手下一共只有幾個兵,但還真有一點當官的風度。假如你找他談點什么,他會立即挺起向前傾斜的腰身,把雙手叉在腰間,很嚴肅地望著你,使勁清一下嗓子,再“嗯”一聲,表示你可以說話了。如果你的話出乎他的意料甚或讓他感到不好辦,他就會作深思狀,讓雙肩向左右輕輕地來回扭動,而眼睛卻一直望著你。當然,他這時也會擤鼻涕……
跟著潘經(jīng)理下隊這段時間,可以從我1973年5月22日的日記中窺見一斑:“今天開始下隊了。潘經(jīng)理決定帶著我去全公社巡視一週,熟悉一下環(huán)境,然后再由我獨立工作。早晨天又下起小雨來,飯后我們從場上出發(fā),由于有雨,我們都帶上了雨具,我披著森哥(家兄儲德乳名森森)的雨衣。誰知一會兒就沒有下雨了,我只得抱著雨衣走。路很滑,我們經(jīng)過人和大隊、魚箭大隊,到了中蘇大隊,這是全縣有名的典型大隊。后來又去了天井、前進,下午2點鐘在老鷹三隊王隊長家吃午飯。飯后又到了瀝石、在瀝石參加大隊干部會。今天共走了七個大隊,與各大隊副業(yè)大隊長見了面,逐塊檢查了棉花以及毛煙、蠶桑、甘蔗等。棉花普遍長勢比較可以,但仍然存在一些問題,如缺窩、草多、生蟲等。種棉人員一致反映肥料緊缺。我們向他們做了鼓動工作,要求他們趕緊把補苗保苗工作搞起來。缺肥可以積肥,生蟲可以熬土農(nóng)藥治。晚上在瀝石代銷員蕭顯發(fā)家食宿。這個隊是潘經(jīng)理親自抓的典型,今天(晚上)開會到12點才結束。”
在短短的一天之內(nèi),我們連續(xù)走了七個大隊,而且是在“路很滑”的情況下,手中抱著厚重的帆布雨衣前行。七個大隊分布在不同的方位,并不是在一條線路上,我們必須時而登山,時而過河,為了“逐塊檢查”棉花毛煙等作物,為了尋訪各個大隊副業(yè)大隊長,還必須迂回繞行很多路程。累了一整天,晚上還要“開會到12點”,這就是當時的真實寫照。
【6】趕場的日子很熱鬧
除了下隊指導多種經(jīng)營生產(chǎn),潘經(jīng)理還要我把收購門市部一直由韓家虎擔任的付款工作接過來。我每逢趕場就到收購門市部去付款,那里有一張小桌子供我使用。收購門市部伯有訓是個很風趣的人,喜歡開玩笑說“葷話”,但有時卻很有鋒芒。我很快和他建立了良好的關系,每到逢場的日子,我就提著裝滿現(xiàn)金的小箱子坐在他對面的桌子后面,他收購了物品,開一張票,出售者就憑票到我手里取錢。收購的物品多為農(nóng)副產(chǎn)品,比如草袋、牛繩、煙葉、半夏等。那時毛豬收購也是供銷社的業(yè)務,也由我付款。于是獸醫(yī)站的站長黃啟堯找到我,請我為他代收毛豬保健費,只要賣了肥豬在我這里領款的人,按照每頭豬0.50元的標準交保健費。我痛快地答應了。獸醫(yī)站按規(guī)定收費,一般都收不到,在我這里則完全可以卡住了。
我付款用的現(xiàn)金由我去拔山區(qū)供銷社開具現(xiàn)金支票,去農(nóng)行拔山區(qū)營業(yè)所取回,每次幾千元,遇到節(jié)日殺豬最多可取一萬元。一萬元是個很大的數(shù)字,等于我當時30年工資的總和。我每次帶著現(xiàn)金都是獨自步行回顯周,根本沒有想到搶劫什么的。
不論多么偏遠的山區(qū),到了趕場的日子都是很熱鬧的。山民們把趕場視為生活中的樂事,他們中絕大多數(shù)人一生見過的最大場面就是趕場。一般說來,很多人一生的活動半徑都不會超過50里,因此對于趕場是很看重的。他們從各個方向來到場上,見面后互相打著招呼,甚至說著戲謔的話,有說有笑。顯周的風俗不論男女都習慣頭上包著帕子,揹著方形的小背篼,雖然那些年月大家都衣衫襤褸面黃肌瘦,但是從他們趕場時的快樂可以看出,他們是非常熱愛生活的。
收購門市部里經(jīng)常擠滿了山民,有時賣草袋和牛繩的人排成了隊。山區(qū)里的小孩都會編織草袋,他們家家都有一個用來編織草袋的機器——其實就是個木架子,選出比較長的稻草先搓成“經(jīng)”,一根根豎掛在木架子上,再把“緯”——一根根稻草橫著織進去——當然實際操作沒有這么簡單。看上去是在編織一張平面的東西,可是編織出的口袋并非平面,而是中空的草袋。草袋約兩尺寬三尺長,專門用于裝過磷酸鈣一類比較粗重的化肥。山區(qū)的男人都會絞牛繩,把竹子剖成極薄的竹片,再絞成繩子用于牛耕。這些東西外地的需求量較大,我們收滿一車就馬上外運。
我到顯周不幾天就是農(nóng)歷端午節(jié),這一天本來不趕場,可是山民們卻紛紛來到場上,比趕場還熱鬧。據(jù)說代代相傳的風俗就是,只要遇到傳統(tǒng)的節(jié)日,不論是否場期都得趕場。這一天還是山里的青年男女們相親或者看望未來岳父母的日子,他們都盡可能地穿上好一點的衣服,先到場上風風光光地走一趟,再到對方家里去。村姑們臉上掛著樸實的笑容,沒有半點的矯飾做作,她們雖然穿著十分樸素甚至粗陋的衣服,可是青春的氣息卻掩飾不住地向外迸發(fā),那種清純,那種陽光,是只屬于山區(qū)村姑的。這時桃子剛好成熟,于是村姑們隨身的布袋里帶著鮮嫩的桃子,見到相熟的人,就掏出來熱情地遞過去。略帶青澀的桃子采下來時往往還連著綠色的葉子,清脆鮮嫩,咬起來咯咯有聲,感覺好極了。初到顯周的我,成了小小鄉(xiāng)場上的陌生人,趕場的人們尤其是村姑們不時會把目光投向我,個別勇敢的村姑會走過來熱情地請我品嘗新鮮桃子。我突然感悟到,不論什么時候,也不論是否貧困,只要你熱愛生活并善于發(fā)現(xiàn)美,生活就是美好的。
【7】我其實還是一個孤獨的“知青”
我在顯周場上的出現(xiàn)絕對是十分吸引眼球的,那時我剛結束知青生活,還是一副十足的知青模樣,緊身的?;晟涝谄Ю?,下穿米黃色的筒褲,腳上是從重慶買回的接尖皮鞋,英武挺拔,瀟灑自如,在偏僻的顯周場上算是惟一的異類,誰都可以在眾多的人群里一眼把我分辨出來。因此沒有多久就傳開了——公社(機關)來了個知青。
城里的父母知道后很關心我的形象問題,擔心被說成資產(chǎn)階級思想嚴重,一再來信告誡我要艱苦樸素。于是我開始努力改變形象。我穿上父親從城里特地給我寄來的一件粗藍布的中式對襟衣,下擺長長的;脫掉接尖皮鞋,赤腳下村。這種不倫不類的打扮讓飽受極左摧殘的父母暫時放下了懸著的心,而我卻受苦了。每天赤腳下村,坎坷粗糲礪的山路把腳掌磨得難受,最可怕的是炎熱的夏天里,山坡上的石板被曬得發(fā)燙,干裂粗硬的田埂像刀子一般,赤腳踩上去生痛。這些我都忍受了,在此之前的知青時代下地勞動不都是這樣過來的嗎,說得更早一些,我從童年到少年有幾天穿過鞋呢?不都是赤腳嗎!
形象的改變并沒有收到應有的效果,公社官員們和山民們好像根本沒有注意到我的改變,而且我不論在哪里出現(xiàn),和山民們一比,依然有點兒“資產(chǎn)階級”的樣子,真是無可奈何。后來我就不管那么多了,該怎么就怎么,管得別人怎么說。
除了山民外,顯周公社的知青們也關注到了我,他們顯然也發(fā)現(xiàn)了我這個異類。那時全公社有將近100名重慶下鄉(xiāng)知青,年齡都和我相仿佛,基本都是和我同時插隊到農(nóng)村的,只是我現(xiàn)在的身份變成了多種經(jīng)營員而已。我很快就和他們中的一些人交上了朋友,我們之間有著太多的共同語言。
知青每逢趕場必然到顯周來,一是看有沒有家中的來信,二是和同學相聚。在那些寂寞枯燥的日子里,這些時代棄兒最開心的日子就是趕場。
顯周場有一個郵政代辦所,設在人和大隊副書記韓國政家里,那里是知青聚集的中心。韓國政家里和所有農(nóng)家沒有區(qū)別,灰暗邋遢,門前堆著柴草。不同的是門上掛著一塊兩尺見方的已經(jīng)明顯褪色的黑板,上面由韓國政用粉筆歪歪斜斜地寫著“電報,匯款,掛號……”以及一串名字。在屋里黑糊糊的木桌上,亂七糟八地堆著一大堆平信。韓國政戴著一頂郵局特有的帽子、銜著一根短煙桿坐在木桌后面,臉色蒼白,面容凝重,不茍言笑,眼神威嚴。有人問:“有沒有我的信?”他并不回答,只是把銜著煙桿的嘴往堆著平信的桌子方向翹一下,意思是,在那里,自己看。
來到郵政所的知青以最快速度掃視完門前的小黑板,接著是翻檢桌子上的平信,如果見到家中的來信或者匯款,就激動萬分,反之則心灰意冷。
電報其實也是用平信的方式傳遞,先由忠縣郵局將收到的電報內(nèi)容用電話告知拔山郵局,拔山郵局記錄填寫在電報專用紙上,送到顯周韓國政家,就堆在那里,一直等到有一天被收件人偶然發(fā)現(xiàn)。
我雖然離家只有一百多里路,可是就像隔著萬水千山似的,孤單一人,寂寞難耐,每時每刻都想念著父母親人,兩三月都難得有一次機會回城。那時中國已經(jīng)反復批判過家庭觀念,要求人們樹立“社會主義大家庭”觀念,想家是一種小資產(chǎn)階級思想。我和家里的聯(lián)系,也是靠信件,所以,韓國政那里也是我常去的地方。我可能是全公社私信最多的人,三天五天準能收到來信。拆閱來信是我最快樂的時候,每封來信我都要反復讀多次,差不多能夠背誦。給我來信的主要是父母、兄弟、親戚和外地的同學。我父親是一個非常喜愛寫信的人,他給兒女和外地親友寫信平均大約三天左右一封,他把所有發(fā)出的和收到的信都列表登記著,以備隨時查考。父親的這一習慣深深影響了我,我也對往來信件做了登記,記得最多時平均2.7天就有一封信。不論收到誰的信,我都會當天晚上伏在油燈下書寫回信,從來不會等到第二天,因為,在那些寂寞的日子里,我是把寫信作為和親人的對話,作為一種快樂來享受的。我只要鋪開紙寫上“親愛的爸爸媽媽”幾個字后,就馬上進入了一種境界,仿佛父母就在眼前。而擱筆之后,一切又回到了現(xiàn)實,昏暗的油燈,孤獨的身影,低矮的土屋,窗外嗚嗚響起的陣陣山風,就不禁悲從中來。

陳仁德先生
【詩人簡介】陳仁德,重慶市忠縣人,老知青,四川大學畢業(yè),喜歡詩詞,有作品數(shù)千首,著述十余種,持社社員、中鎮(zhèn)詩社社員、重慶市文史書畫研究會副會長,詩詞研究院院長、詩詞學會副會長、中華詩詞學會理事、香港詩詞學會顧問。
責任編輯:王海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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