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記憶中的蘆葦蕩是這個樣子的。

初春時分。村邊，一條小河，水淺淺的，清清的。仿佛是一夜之間，有千百萬棵葦芽子從薄薄的水面上探出頭來。手指頭粗細，頭細尖而硬，青青一色，高矮齊整，在兩岸向遠方延伸。數(shù)日之間，小河面上一片碧綠。接著，沒膝了，齊胸了，高過頭頂了。高若田里的高粱棵，秸稈卻細一些。沿河瘋長，一片片，一叢叢，一簇簇。那個綠，那個翠，那個嫩，讓人見了心喜，還有點心疼。一陣春風(fēng)吹過，遠遠而望，像一塊滑動的碧玉。你若站在水湄，腳步邁不開了，想再看一會，再看一會。

若駐足而聽，葦隨風(fēng)動，葦葉發(fā)出各種聲音：唰唰涮，嘩嘩嘩，嗤嗤嗤，嚓嚓嚓…這是管樂合奏。有鳥兒藏身其間，亦有各種鳥鳴聲：或有三倆只黃老公子（淮北地的鳥兒），羽色鮮亮，尾巴長長，黃藍相間，圓潤鳴音，頗似二胡的滑聲，從葦尖掠過。偶有動靜，只聽得唰地一聲響亮，成千上百的麻鴣油（淮北地的鳥兒），一齊振翅而飛，遮天蔽日，在長空中打一個漂亮地回旋，倏然沖進葦叢，竟然悄無聲息。須臾之間，“咕咕”之聲如大弦嘈嘈，又一似琵琶急奏。那地牤牛（淮北地的鳥兒）總是耐不住寂寞的，當(dāng)各種鳥兒噤聲而靜時，突然在葦叢深處，“哞”地一聲鳴響，渾厚而芲涼。又有幾聲附和，在前后左右，一唱眾和，且不懂疲倦，憨厚之音，數(shù)小時而不停歇。這是大提琴合奏。

不！這是天籟之音！

夏天到了，是雨季，小河里蓄滿了水。水多養(yǎng)分多，是蘆葦快速生長期。夜晚，靜心，屏氣，傾聽。葦叢中有“啪啪”聲，那是葦子拔節(jié)聲。一聲，兩聲，此起彼伏，不絕如縷。夜，是葦子的母親！這時，葦子是幸福的。而白天，葦叢是魚蝦的夏日的蘆葦樂園。小鲹條子，小草魚板，小螞尼蛄丁，這些小魚兒都是水草而生的。一群群，一片片，一縷縷，在清澈見底的水中，搖頭擺尾，目無余子，怡然自得。人們在河邊觀賞，只要不驚擾它，它們不散亂，不入底，從容游動。好一派靜謐與祥和。

只要看到葦叢邊的水里，見一處水花翻動，似一臺吹風(fēng)機在掀動水面，形成一個大黑疙瘩，這肯定是一群小黑魚了。而魚群下肯定潛伏著兩只大黑魚，公魚離群稍遠，而母魚在孵卵期間，眼睛就瞎了一段時間，這期間是無法覓食的。小黑魚就伏在母魚嘴邊，讓母魚吞食。故黑魚有孝魚之謂也。人們明知水花下有兩條大魚，但在這當(dāng)口，漁網(wǎng)是不會撒向那里的。否則，村中長者是會罵人的。

葦葉長出來了。細長，舒展，嫩綠。這里是女人家經(jīng)常光顧的地方。

從暮春到深秋，一群女人端著洗衣盆或挎著上籃子，蹲在河沿的小石板上洗衣服，那有一溜小石板呢。這時，就聽不到鳥鳴蛙唱了，只有女人們發(fā)浪的哈哈大笑，或驚詫地尖叫！河邊，她們毫無顧忌！洗好一件，順手搭在葦棵上曬著。一溜溜，一排排，五顏六色。田野的風(fēng)吹過來，濕潤，清新，微涼，舒心。陽光下，這一群快樂的女人們臨走了，把褂襟子往上一撩，露出了肚皮，白白的，煞白！趕快擦擦手，放下。來到葦叢，探著身子，劈里啪啦，旋下一把葦葉，帶回家蒸饃饃。在平原上，這期間是不用鋪籠布的，一概用葦葉。那饃，清香，微甜！

這時，這里，還是農(nóng)村娃娃的天下。“撲通”、“撲通”跳進小河里。河水清，河水淺，大人看到了也懶得管。一群光腚猴，都是十歲大小的男孩，只會玩狗刨：雙手拄地，兩條小腿亂蹬一氣，拍打水面，浪花翻滾。累了，循著蘆根，扒出一節(jié)。洗凈，張嘴就咬！像吃黃瓜般，咔咔嚓嚓，轉(zhuǎn)眼下肚。那初夏的蘆根，粗胖，脆白，水嫩，若單股的油條粗細，雖有微腥，但略甜。從不吃第二根的，再吃，就有糟泥味了。

然后，蹲偎在葦叢邊，摸魚去了。那魚是逮不到的，倒是螞蝦真多，都是水草生出的。一個個，很大，很肥，晶瑩透明，招人喜。逮著一個，摘須，掐頭，剝皮，直接撂進嘴里。一個中年，能吃下十幾條生蝦。那時侯，水質(zhì)好，又是活水，水草豐美，適宜螞蝦生存。但更多的時侯，是撥開葦棵逮小黃鱔和小老鱉。小鱔魚如筷子大小，身子金閃閃的讓人憐。線似的在水面游動，小尾巴偶一擺動，一片漣漪漾了開來。掌心大的小老鱉，都趴在突出水面的土堆上，翻轉(zhuǎn)肚皮，白花花的一片。娃們頭帶蘆葦擰成的草帽，蹲在水里看。老鱉曬殼，我們曬腦袋！

秋天到了。

蘆花探出頭了，狀似高粱穗子。呈黑紅色，又青黃色，再乳白色。當(dāng)蘆花漸成白色，葦葉也就日趨變黃了。一陣秋風(fēng)吹來，蘆花便紛紛揚揚，從葦棵上飄灑而出。它隨風(fēng)而飛，迷迷濛濛，飄向四方?；蚵溆谮淠埃蚵溆谕鄣?，或落于溝渠。只要有水處，地濕，來年就會長出小葦子。噢！它在繁衍后代呢！

那時侯，在平原上，蘆花真是個好東東。當(dāng)蘆花成乳白色，是蘆絨上好時，白了，絨就飛了。一群女人手拿剪刀，鉆進蘆葦深處。一頓飯功夫，便背上一捆蘆花回家了。掛在南墻上，家家如此，也就倆三捆吧。田野上收清己畢，糧歸囤，柴成垛，嫩黃色的麥苗鉆出地面時，平原上的女人們開始給大人孩娃編“毛窩子”……就是一種冬屐鞋。娃們的是平底，男人是高跟的，那跟是用柳樹根砍成的。那毛窩子可暖和了，冬天穿著它，腳不受罪！手巧的女人還要顧著娘家人。偶在路上碰著走娘家的小媳婦們，大都手拎幾雙毛窩子，多為娘家爹或娘家的兄弟們，那也是常有的。

冬天，是蘆葦收獲的季節(jié)。而今，再也不見了那種收獲的場面了。有些事情是無法復(fù)制的，就像我兒時蘆葦蕩，消失了，一如流水，不復(fù)再來。

耿漢東先生 

【作者簡介】耿漢東，安徽省淮北市人，大學(xué)本科。先后供職于中共淮北市委宣部和淮北日報社。喜歡讀書，敬畏文字，己創(chuàng)作出版15部作品，主編6部詩集?，F(xiàn)為安徽省詩詞協(xié)會副會長、淮北市詩詞楹聯(lián)家協(xié)會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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