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余生命苦,適逢上世紀(jì)六十年代的三年自然災(zāi)害,一雙小手整天拉著娘的衣襟:“大娘,我餓。大娘,我餓。”娘也沒法子,只能在田野里剜些野菜填填我的小肚。那些年,真吃了不少野菜?,F(xiàn)在想起來有點氣不平,想那古時的神農(nóng)氏口嘗百草,是受了不少罪,可人家獲得了圣人稱號,那是能流芳百世的,苦點也值。咱他娘的那時候也嘗遍了各種野萊,還餓得半截腸子沒有屎,至今仍庸人一個,那苦不是白吃了,咱到哪兒說理去。
當(dāng)時最好吃的野菜叫富富(在淮北有的地方也叫敷露苗)苗,可惜太少了。不是田野生長的少,而是餓狼兇兇,都搶完了。 富富苗是淮北平原最常見的一種野菜。生在春天,有蔓,約于夏末枯萎。有花,小酒盅般大,呈剌叭狀?;ǘ渖珴甚r艷,有粉紅和粉白的兩種顏色。能吃,也較好吃,因沒有拐巴味。幼時成朵,青葉,略肥碩,正是采吃時,入口膩滑。長大有蔓,呈黃褐色,葉瘦,這時入口澀苦,多為豬草。
其實,那時是吃不出哪個野菜好吃哪個野菜難吃的,一鍋里煮的都是野菜,哪分得清誰誰,只感到都是苦和澀。斯時也,饑餓籠罩著皖北大地,尤其是三春時節(jié),青黃不接,而農(nóng)人家中的存糧也早已吃光。那一雙雙泛著綠色的眼睛在田頭,路邊,堤坡,河灘上搜尋著,只要是青色的,那就是菜,是菜就能下肚,那就要剜進(jìn)籃子里。
姐姐領(lǐng)著幼小的我,也卷入這剜菜的隊伍里。
春天的田野上,麥苗給大地鋪上一叢綠地毯,茸茸的,一陣春風(fēng)吹來,嬌懶懶地倒向一邊,后來有人形容為浴美人之態(tài)??赡菚r沒有人往美人處想,至少我沒有。煮熟的麥苗湯很好喝,有蝦米的鮮味。但麥苗極難吃,又難咽,因嚼不爛。就這嚼不爛的玩意還是遠(yuǎn)離的好,前幾天有個小伙伴的籃子里藏有一把麥苗,被生產(chǎn)隊長翻出來后,飛起一腳就給踢死了。列位看官,聽清楚了,死了,為一把麥苗,踢死的!為吃麥苗被打傷的還有一例:是個小姑娘,6歲,餓極了,爬到豌豆地,摘幾顆豌豆頭,剛往嘴里填,一只大腳飛來,這小姑娘一聲慘叫,大腿被踢斷了,又是隊長的獨門飛腳。現(xiàn)這小姑娘還活著,后嫁到趙集鄉(xiāng)平山村一帶。而隊長是20年前死的,是個絕戶頭!所以,姐帶著我連忙提著籃子從麥苗地邊快速而過,如避鬼魅。娘說過:“在麥地邊,走快點。”
田野里都是麥苗,可又不能看,那就往天上瞅。
春風(fēng)是萬能的,慈愛的也是善良的。它還吹綠了河邊的柳樹,一片一片又一片,一片一片都茂盛?;幢钡牧鴺涫遣挥迷缘?,春風(fēng)把柳絮吹在洼地、溝頭、河邊,來年小樹苗就長出來了,幾年后就躥上房頂般高了。春天的柳樹枝條倒垂著,鵝黃中透出嫩綠,在風(fēng)中舞動,婀娜多姿。有人說江南美女都是楊柳細(xì)腰的,那個腰就是柳枝了。奉告列位看官,在饑餓時千萬別把誰的腰和柳樹連在一起,那柳樹葉看時讓人憐愛,放到嘴里特苦,苦到啥程度,無可比擬!我吃過!所以,我對那柳樹正眼也不瞧一下,走了。楊樹葉也很苦,倒比初生柳葉好一些。只是這家伙長勢高大,書上寫得明白,都道是鉆天白楊。樹高又少枝椏,想摘嫩葉,只能爬到頂。那時人餓得小眼昏花四肢乏力,萬一在上面小腿一哆嗦,栽下來了,摔死你沒商量。當(dāng)時有摔死的,是鄰村的。這怪嚇人的,再看看前面的風(fēng)景吧。
洋槐花特好吃,我一直都這樣認(rèn)為的。只可憐它早被人家卸下四肢,樹頭早已不知去向了。似一個樁子,矗在那里正向春風(fēng)訴說著不幸呢。最可憐的樹當(dāng)屬榆樹了。春天的榆樹上長出一串串白花,食名榆錢子。大概源于古時一串串的銅錢吧。好家伙,這榆錢子,不得了,蒸著吃,是一道名菜。直到現(xiàn)在人們還津津樂道,大飯店里的涼菜,能上一盤蒸槐花就不錯了,至于榆錢子,還不夠老板的血盆大嘴吃的呢!那榆樹的上身與洋槐花樹一樣,被斬頭去肢。可榆樹的皮能吃,這可應(yīng)了木秀于林風(fēng)必摧之的古訓(xùn)了。一時間刀削斧砍,扒皮抽筋,遠(yuǎn)遠(yuǎn)望去,似剛行刑的一具具裸尸,被吊在那里,在風(fēng)中搖曳。真夠恐怖的,還是走吧!
天上的綠不用看了,找地上的青吧。
一種菜叫麥眼珠子,細(xì)莖嫩葉,無苦味,不澀嘴??伤情L在麥地的,若下麥田剜菜有瓜田李下之嫌,弄不好有飛腳,那是鬼門關(guān),去不得也!
一種菜叫豬耳朵棵,望文生義,約略知其形狀:一棵菜能長出多片葉子,每一片葉子與豬耳朵般大小。多生于河沿、渠溝邊。最大的味道是沒有味道。在那時只要不苦的菜就是美味,可它剛一露頭,人們紛紛搶之,到這時候了,哪里還覓得了?
一種菜叫米面蒿,令人嘴饞的名子,可它名不副實。個頭挺清秀,若掐一掐莖,綠水溢出,挺嫩。但就是難以入口,清氣逼人欲嘔。有些文人一說到田野,對青草的清氣大加贊賞。若時光倒流,拽他到六零年,吃一把米面蒿,保他一輩子都不寫清香這個詞了。
地里只剩下漆漆芽(也叫芑七牙,其葉鋸齒狀,多為七齒)了。這菜無苦味,能吃。可它是一味中藥,止血的。兒時在田里割草時,若被鐮刀或鏟子弄傷手腳,掐上一把放手心揉揉,待它出水時摁在傷口上,立馬止血??赡菚r卻管不了許多,只要能上口,趕緊掐下入籃。其實,很多時候我們要學(xué)會感恩。此前此后的漆漆芽條狀圍型,每棵也就碗口大小,爬伏在地面上,可那時候,它每一片葉子都有巴掌大,而且還往上長莖子,我見過最粗的棵莖就有濉溪大曲瓶底大小,那葉子一層層的長,愈掐愈旺,愈掐葉愈嫩。這是老天爺對人間的恩惠,讓人活命的。
越是到了麥口,天上的樹葉越老了,地上的青葉更沒了,饑餓的眼晴開始搜尋地下了。有人費了半天力氣,挖個老鼠洞,能打死幾只老鼠,拎回家煮了吃,還有人挖蛇窟。我年齡太小,那玩意碰不得也,還是到地里挖富富苗根吧。果真是上天有好生之德,此前此后的富富苗根都很細(xì),不論土地多么肥沃,那根都與線一般細(xì)小??赡菚r若循根挖下去,它的根竟與筷子一般粗細(xì)長短,有汁,呈乳白色狀,入口甜極,絕對的美味佳肴??上У氖?,僧多粥少,很難如人意。
苦難的歲月終于過去了。感謝上蒼,我終于沒被餓死!
有哲人說,苦難是人生的一筆難得的財富。簡直鬼扯蛋,之于我,這財富不要也罷!

耿漢東先生
【作者簡介】耿漢東,安徽省淮北市人,大學(xué)本科。先后供職于中共淮北市委宣部和淮北日報社。喜歡讀書,敬畏文字,己創(chuàng)作出版15部作品,主編6部詩集?,F(xiàn)為安徽省詩詞協(xié)會副會長、淮北市詩詞楹聯(lián)家協(xié)會主席。
責(zé)任編輯:王海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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